凌晨三点,市局会议室依旧灯火通明。
张桂源站在白板前,用红笔将“98年码头案”和“12年画廊案”的线索连线。两条红线在“丹青阁”和“灰衣左撇子”这两个点上交叉,像一道狰狞的伤疤。他身后,陈浚铭正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行代码,屏幕的蓝光映在他疲惫的脸上。

队长。
陈浚铭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

我破译了图书馆终端里更多的‘书签密码’。那不是日记,是索引。‘镜像’把所有案件的关联信息,都藏在了不同书籍的页码和字符里。我顺着线索,复原了一份购买清单。
他将屏幕转向张桂源。那是一份手写的清单,笔迹清瘦凌厉,和包裹上的绳结一样,透着一股执拗的秩序感。清单上列着松节油、亚麻籽油、炭笔、 archival paper……以及一种名为“凡戴克棕”的特种颜料——这种颜料早在半个世纪前就因原料稀缺而停产,只在极少数复古画材店里还能找到库存。

这种颜料……
王橹杰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他戴着橡胶手套,手里捏着一个证物袋,里面是几粒从画纸边缘刮取的棕色结晶。

我在所有‘镜像’寄来的画作上,都检测到了微量的凡戴克棕。它不是用来作画的主色,而是被用来调和阴影的层次。画者用它来标记‘观测点’——也就是他当时站立的位置。
杨博文接过话,语气沉静:

他在用颜料构建一个坐标系。每一个使用凡戴克棕的阴影,都是一个物理坐标。他在告诉我们,他当时就站在那里,看着一切发生。这不是事后复盘,这是……实时记录。

实时记录?
陈思罕瞪大了眼。

那他为什么不阻止?哪怕报个警也好!

因为他不是警察,也不是英雄。
杨博文摇头。

他的自我定位是‘史官’。他的使命是记录‘真实’,而非干预‘进程’。在他看来,阻止犯罪是世俗权力的责任,而记录被掩盖的真相,是他的责任。这是一种近乎病态的纯粹,也是最大的冷漠。
张桂源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份清单底部的备注。那里用极小的字写着一行日期和地点:

97.秋,丹青阁,购尽余料。
——这意味着,早在第一起案件发生的一年多前,“镜像”就已经开始准备。他不是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

左奇函那边有消息了。
张桂源按下对讲机。
左奇函的声音带着风噪传来:

队长,找到了。‘丹青阁’的老账本在废品收购站一堆烂纸底下。那老板记性虽差,但账记得细。那个‘灰衣人’确实买了所有存货,包括那批停产的凡戴克棕。交易时间是连续的,但付款方式每次都不同——有时是零钞,有时是早已作废的旧币,甚至有几次,是用外币支付的。

外币?
张桂源眼神一凝。

对,意大利里拉,还有法国法郎。都是旧币,现在已经不流通了。这人……像个幽灵,连花钱都要避开现代金融体系。还有个细节。老板说,那人每次来,都会在店里挂着的那个老钟面前站一会儿。那个钟,是老板的爷爷从国外带回来的,早就停了,指针永远指在三点十四分。
三点十四分。π。无限不循环,意味着永恒与未知。张桂源心头猛地一震,立刻想到了什么:

陈奕恒,查一下所有旧案现场,有没有钟,或者钟楼的影子!

正在查!
陈奕恒的声音从另一个频道传来,伴随着快速的键盘声。

队长,你说对了!‘98年码头案’,背景里有个废弃的钟楼,指针停在三点十四分!‘03年夜总会纵火案’,火灾后残存的墙壁上,画着一个巨大的时钟涂鸦,指针也是三点十四分!‘12年画廊案’,死者手里攥着一块怀表,背面刻着π的符号!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张桂源脑中成型。“镜像”不是随机选择案件。他在用钟表,用π,在所有案件的现场,留下一个共同的、永恒的签名。他不仅仅是在记录,他是在构建一个庞大的、横跨数十年的、以“时间”为主题的隐喻作品。

陈浚铭,重新核查所有包裹的寄出时间和案发时间。我要精确到分钟。

已经在跑数据了……
陈浚铭敲击键盘的声音变得密集。

队长……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第一个包裹,寄出时间是画廊案发生的当天凌晨两点。第二个包裹,寄出时间是码头案发生的前一天傍晚。第三个……寄出时间是夜总会案发生的……前三天的夜里十一点。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如果包裹寄出时间在案发之前……那就只有一个解释——“镜像”不是在记录已经发生的犯罪,他是在预告尚未发生的犯罪!

他提前知道了。
杨博文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带着一丝罕见的震颤。

他像一个掌握了剧本的先知,在悲剧上演前,就把终局画了下来。他寄给警方,不是指望我们阻止——因为案发时间早于我们收到包裹的时间,我们根本来不及——他是在嘲讽我们的迟钝,是在证明他的‘预见’。

那他为什么不早说?!
陈思罕猛地站起来,拳头攥紧。

如果他早告诉我们,那些人就不会死!

“因为他的目的不是救人,他的目的是‘展示’。展示一个系统性的、反复出现的‘错误’。他像一个导演,把剧本寄给影评人,不是为了让你改戏,而是为了让你看懂他的‘艺术’。我们,就是他眼中的‘影评人’。
张桂源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如果“镜像”能预知犯罪,那么他必然与凶手有着某种联系,或者,他本身就是凶手计划的一部分。但所有的证据又表明,他没有直接参与暴力。他是一个旁观者,一个记录者,一个……预告者。

重新梳理所有旧案的时间线。找出所有在案发前,有可能接触到凶手,或者知晓计划的人。重点排查那些有艺术背景、精通多国语言、手腕有疤痕、习惯用左手、并且对钟表有特殊癖好的人。

另外,追查那些外币的来源。意大利里拉,法国法郎……这不符合一个本地画材店顾客的画像。除非,他经常接触境外人士,或者有海外背景。陈奕恒,你之前查到《持镜的女人》和走私案有关,现在加上货币线索,继续深挖。我要知道,‘镜像’的背景,到底藏着什么。

左奇函,带人去那个废品收购站,把‘丹青阁’剩下的所有垃圾都给我翻一遍。哪怕是一张收据,一个纸片,也不能放过。
命令一条条下达,疲惫的队员们再次振作起来。他们面对的不再是一个简单的连环杀手,而是一个以城市为画布,以时间为颜料,以罪案为题材的疯狂艺术家。而那个代号“镜像”的男人,就像一个隐藏在幕后的导演,正冷冷地看着警方在他的剧本里跌跌撞撞。
张桂源低头看着桌上那幅码头案的画,画中,集装箱的阴影里,用凡戴克棕轻轻点了一个点。那个点,就是“镜像”的观测点。
他忽然意识到,他们寻找的不是一个凶手,而是一个幽灵。一个活在过去的错误里,用画笔和时钟,编织着无尽轮回的幽灵。
而下一个包裹,或许已经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