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又一个包裹静静躺在市局收发室的台面上。
这一次,邮戳是隔日的,来自码头区的一个自助投递站。包裹的麻绳依旧打着标准的“八字结”,绳结的受力方向与上一个完全一致——左撇子。
张桂源一夜没走,就睡在办公室的折叠床上。接到通知时,他正用冷水洗脸。水珠顺着他硬朗的下颌线滑落,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里布满血丝,但眼神锐利如初。

第三个案子,‘98年码头坠亡案’。
张桂源走进会议室,将新包裹放在桌上。这次没人急着动手拆,所有人的目光都先投向了杨博文。
杨博文走上前,没有碰包裹,只是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松节油的味道更淡了,混着一股咸腥味,海风的味道。
他睁开眼。

画者去过现场,或者,他对那个地方极为熟悉。
王橹杰剪开包装。展开的画纸上,是十八年前码头集装箱区的夜景。画中,一个男人仰面躺在水泥地上,头颅破裂,姿势扭曲。但诡异的是,画者用极淡的炭笔线条,在死者上方几米处,勾勒出了一个悬空的集装箱轮廓,以及一根断裂的安全绳。

这是……第二现场?
陈思罕凑过来,倒吸一口凉气。

当年判定是酒后失足,只勘查了地面。没人想过他是从上面掉下来的!
画纸边缘,那行熟悉的微小字迹再次出现:
“坠落不是结束,而是视角的转换。”

陈奕恒。

在。
陈奕恒早已就位,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开着数十个外文网页。

我查了。98年案发前后,本市港务局的英文简报和几份东南亚的海运小报,都提到过这起事故。但有一篇刊登在荷兰《海运安全周刊》上的短文,引起了我的注意。
他将屏幕转向众人。那是一篇配有粗糙版画插图的新闻,标题是《又一起被掩盖的码头事故?》。文中指出,根据匿名线报,死者生前正在调查一批走私的艺术品,而他的“意外”发生在他即将提交调查报告的前夜。更关键的是,文中的版画插图,与“镜像”这幅画的构图,有着惊人的相似性——都是从集装箱顶部俯视的视角。

境外媒体早就质疑过这是谋杀。但他们没有实证,报道很快被压下。‘镜像’不仅知道真相,而且……他拥有的视角,和那位匿名线人可能是一致的。

左奇函,码头那边有收获吗?
左奇函刚从外面回来,风尘仆仆,手里拿着一份湿漉漉的档案。

查到了。‘丹青阁’倒闭前,最后一批画材的购买记录里,有一个常客,登记信息模糊,但购买时间跨度长达两年。每次都买少量的松节油、亚麻籽油和那种停产的炭笔。店主是个老头,脑子有点糊涂了,但提起‘那个总穿灰夹克、手腕有疤的年轻人’,他记得很清楚。
左奇函喝了口水,继续道:

老头说,那人不爱说话,每次来买了东西就走,付钱永远用现金。有一次,那人来买炭笔,手腕上的疤不小心露了出来,是一道长长的、像是被热油烫过的痕迹。老头问他疼不疼,他只是摇摇头,说‘习惯了’。最怪的是,老头印象里,那人来买画材的频率,和本市几起悬而未决的旧案发生时间,隐隐对得上。

手腕疤痕,灰衣,左撇子,长期购买特定画材……
张桂源一一对应着线索。

他不是在案发后才介入,而是在案发前后,就已经在那个‘位置’上了。
这时,张函瑞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凝重。

我刚见过‘98年码头案’死者的妻子。老人家现在独居,精神还算清醒,但一提这事就发抖。我告诉她,我们在复查旧案,没提‘镜像’。当我问她,丈夫出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或者有没有人来找过他……她突然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张函瑞顿了顿,复述道:

她说:‘他回来过。每年忌日那天,我都感觉得到。他站在窗户外面,不进来,就那么看着。我知道,他没走,他在等一个公道。’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回来过……不是鬼魂。是‘镜像’。他在忌日那天,去探望了遗孀。不是为了恐吓,而是一种……守望。他在确认,这个被遗忘的冤屈,是否还有人记得。

陈思罕,陈浚铭。你们两个,现在跟我去码头现场。左奇函,你继续深挖‘丹青阁’的购买记录,哪怕是一张废单也别放过。王橹杰,对画上的微量物证进行分析,重点找集装箱上的锈蚀痕迹和那根断裂绳索的纤维。陈奕恒,继续追查《海运安全周刊》提到的‘匿名线人’,看看能不能和‘镜像’的手法关联上。
上午八点,码头集装箱区。
海风咸湿,吹得人衣角猎猎作响。陈思罕打着手电,跟在王橹杰身后,在巨大的钢铁丛林中穿梭。根据画中的位置,他们找到了当年事发的具体箱位。

就是这里。
王橹杰用手抚摸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钢梁。

画上断裂的绳索,原本系在这个卡扣上。看这磨损痕迹,是新的金属疲劳,但周围有旧的化学残留。
他从工具箱里取出试剂,轻轻喷洒。片刻后,一处肉眼几乎无法看见的纤维残留显现出微弱的荧光。

和画廊现场提取的绳索纤维,成分一致。是同一个人,使用同一种工具。
陈思罕爬上集装箱顶部,俯瞰下方。从这个高度摔下去,必死无疑。他闭上眼,试图感受画者当时的心境。

王哥,如果‘镜像’当时就在这里……他看着那个人掉下去,为什么不阻止?

也许,他阻止不了。
王橹杰在下面仰头说道。

也许,他只是一个记录者。他的职责不是干预,而是……见证。就像现在,我们在见证他的见证。
与此同时,市图书馆。
陈浚铭没有去码头,而是坐在图书馆二楼的阅览室里。他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市志·文化艺术篇》,但眼神却盯着旁边一台供读者查询的检索终端。

队长,有发现。
他用加密频道低声汇报。

‘镜像’的IP最后跳板在这里。我查了图书馆的内部日志,过去五年,每逢那几起旧案的忌日前一周,都会有一个用户用馆内的电脑,查询完全相同的书目:历年《海运安全周刊》、艺术期刊合订本、本市旧地图册,以及……《摩斯电码简易教程》。

他在学习,也在策划。能锁定具体机器吗?

三楼古籍阅览室,靠窗倒数第二台。位置很偏,监控有死角。”陈浚铭敲击键盘,调出该机器的历史访问记录,“更有意思的是,我追踪了他查询后留下的‘书签’。他在不同的书目页码里,留下了看似无意义的字符序列。把它们按顺序拼起来……是摩斯电码。
陈浚铭将解码后的内容发了过去:
“错误必须被记录,直到被纠正。”

他在用图书馆的借阅系统,给自己留言,也给未来可能追查到这里的人留言。这是一种极度自信,又极度孤独的行为。他把这里,当成了他的‘日记本’。
傍晚,张桂源站在码头废弃的塔吊顶端,俯瞰着这片曾经吞噬生命的钢铁森林。海风灌进他的衣领,他摸出那张“镜像”寄来的画,和陈浚铭解码出的那句话放在一起。

错误必须被记录,直到被纠正。
他低声念着,目光变得无比深邃。
那个穿灰衣、手腕带疤的左撇子画者,不仅仅是在画画。他是在用画笔,在旧时光里钉下一个个坐标,用摩斯电码,在故纸堆里刻下无声的控诉。他像一个幽灵,游荡在过去的罪案现场,收集着被遗忘的真相,然后,以一种近乎艺术的方式,将它们呈现在世人面前。
而现在,刑侦大队的任务,就是顺着这些冰冷的坐标和沉默的密码,去捕捉那个从未真正离开的“镜像”。

收队。
张桂源收起画,转身走下铁梯。

告诉陈奕恒,重点查一下《海运安全周刊》当年那篇报道的作者。还有,让左奇函尽快拿到‘丹青阁’的所有旧账本。我们离那个‘灰衣人’,越来越近了。
夜幕降临,码头的探照灯将集装箱的影子拉得老长,恍惚间,仿佛有一个瘦高的身影,正站在某个阴影里,静静注视着警车离去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