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博文把那份紧急联系人表格推到石峦面前时,审讯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表格是彩打的,纸张边缘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那串数字——明琼海的电话号码,像一根针,扎在石峦的视线里。

解释一下。
杨博文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重量。
石峦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却没有声音出来。
“我……我随便填的。”他终于挤出一句,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当时表格要得急,我……我想不起别人的号码。”

想不起自己的家人,想不起朋友,偏偏想起明琼海的?
杨博文微微前倾,目光锁住他。

石峦,撒谎对你没好处。
“是真的!”石峦猛地抬头,眼眶通红,“我们只是……只是偶尔会聊几句。她人很好,我有事就问她……仅此而已!”

偶尔聊几句,就能让她成为你的紧急联系人?
杨博文摇头。

石峦,你知不知道,在法律意义上,紧急联系人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当你出事的时候,警方第一个找的就是她。
石峦的呼吸急促起来。他能感觉到额头渗出的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滴在桌面上。
“我……我当时很害怕。”他声音发抖,“实习压力大,医院人际关系复杂……我觉得,她可能……会帮我。”

帮你什么?
“帮我……应付那些麻烦。”

什么样的麻烦?
杨博文盯着他。

是余温带来的麻烦吗?
石峦像被电击一样,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
“不……不是!”他几乎是喊出来的,“我和余温的事早就过去了!我没杀他!我真的没杀他!”
杨博文不再逼问。他合上文件夹,静静地看着石峦崩溃。
那种崩溃不是大哭,而是整个人从里到外透出一种无力感,像是被抽走了脊梁。

我建议你好好想想。
杨博文起身,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明琼海刚才告诉我们,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你的紧急联系人。
石峦猛地僵住。
左奇函把那张照片放在明琼海面前。
照片里,黄昏的医院后门,梧桐树影斑驳。明琼海穿着白大褂,站在石峦身侧,手轻轻搭在他手臂上。两人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她指尖的弧度。
明琼海的目光落在照片上,没有任何波动。

这张照片。
左奇函慢慢地说。

拍摄于三个月前。也就是余温出事前不久。
“是。”她承认得很干脆,“那天我下班,碰到他,聊了几句。”

聊什么?
“忘了。”

忘了?
左奇函笑了。

明小姐,你连三个月前的排班表都能精确到分钟,却忘了和石峦聊了什么?
明琼海抬起眼,眼神像冰锥:“左警官,我没有义务记住每一次闲聊。”

那这个姿势呢?
左奇函用笔尖点了点照片上她的手。

这个算闲聊吗?
明琼海沉默了。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冰层出现了一道极细微的裂纹。
“石峦很焦虑。”她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下来,“他总是担心……有人会报复他。”

报复他什么?
“论文的事。”明琼海抿了抿唇,“他说余温恨他,可能会做出极端的事。”
左奇函心脏猛地一跳,但面上不动声色:

所以他找你保护他?
“不是保护。”明琼海纠正,“是……商量。他说如果出事,让我帮他作证,说他当时和我在一起。”
审讯室里安静得可怕。
左奇函盯着她,一字一顿地问:

案发当晚,他是不是也找你了?
明琼海的手指在桌下蜷缩起来。指甲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月牙印。
“没有。”她说,“那天晚上,我谁也没见。”
张桂源把三份笔录并排放在许熠面前。
左边是石峦的,中间是明琼海的,右边是许熠自己的。

看这里。
张桂源用手指划过石峦笔录里的一段。

他说,九点五十分离开手术室,去污物间取垃圾袋。
手指移到明琼海的笔录:

她说,九点五十五分,在走廊尽头看到你进了消毒室。
最后,手指停在许熠的笔录上:

你说,九点五十分到十点整,你一直在消毒室,独自一人。
许熠的目光终于动了。他从“前方”移到了笔录上,又缓缓移回张桂源脸上。
“有问题吗?”他问。声音依旧平静,像在讨论天气。

有问题。
张桂源顿了顿又说:

石峦去污物间,必须经过消毒室。明琼海看到你进消毒室,也是在那个时间段。但你谁也没见到。
“门是关着的。”许熠回答,“我戴着耳机,没注意外面。”

耳机?
张桂源挑眉。

第一次审讯,你没提耳机。
“你没问。”
张桂源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骤然增强:

许熠,你在消毒室里,到底在做什么?
“消毒。”

消毒需要戴耳机吗?
“不需要。”许熠平静地迎着他的目光,“但我喜欢听音乐。”

听什么歌?
“古典乐。”

哪一首?
许熠停顿了半秒。
“巴赫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
张桂源盯着他。
在那一瞬间,他捕捉到了许熠眼底一丝极细微的闪烁——不是慌乱,而是一种……遗憾。像是遗憾自己说错了什么。
第二次审讯暂停。
三个人被带回候审区,分别关在三间留置室里。
张桂源站在单向玻璃后,看着走廊。
石峦被押着走过,脚步虚浮,像一具提线木偶。经过明琼海的房间时,他突然停下,隔着铁栏杆,死死盯着里面。
明琼海坐在床沿,背挺得笔直,却没有看外面。
“你骗了我。”石峦的声音嘶哑,像破锣,“你说你会帮我。”
明琼海终于转过头。
她的眼神很冷,冷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帮你了。”她说,“我没说你是凶手。”
“但你也没说我不在场!”
“你本来就不在场。”明琼海站起身,走到栏杆边,声音压得很低,却刚好能让外面的警察听见,“你在我宿舍楼下,打了七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石峦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隔壁房间,许熠坐在床上,闭着眼。
但他没有戴耳机。
他听着这一切,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这一次,他们换了战术。
不是分开审,而是合审。
石峦、明琼海、许熠,并排坐在审讯桌前。
对面是张桂源、左奇函、杨博文。
空气沉重得像要炸开。

石峦。
张桂源开口,目光却扫过另外两人。

案发当晚,九点五十分到十点,你在哪里?
石峦的嘴唇颤抖着:“我在……我在明琼海宿舍楼下。”

明琼海,他在你楼下吗?
明琼海沉默。

明琼海!
张桂源猛地提高音量。

回答我!
“在。”她终于开口,声音冰冷,“但他没上来。”

为什么没上来?
“因为我没让他上来。”

许熠。
张桂源转向最后一个人。

你听到了吗?石峦在楼下,明琼海在楼上,你在消毒室。三个人,没有一个人在案发现场。
许熠没有回答。

但问题是——
张桂源把一份新的证据甩在桌上。

这是余温手机里的最后一条通话记录。案发前一小时,他接到了一个来自医院内部座机的电话。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那个座机,在消毒室。
整个审讯室死寂一片。
明琼海的脸色终于变了。
石峦张大嘴巴,却发不出声音。
许熠依旧沉默。
但他放在桌下的手,食指轻轻敲了一下。
一下,两下,三下。
像在打着某种无声的节拍。
审讯结束在深夜十一点。
三个人被带走。
张桂源站在空荡荡的审讯室里,看着桌上那份通话记录。
座机号码,时间,地点,全都指向许熠。
但证据链,还是差了最后那一块——动机。
左奇函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传真的资料。

查到了。
他声音沙哑。

许熠的妹妹,七年前在市立第三人民医院口腔科就诊。当时她只是去做个常规检查,却因为医院系统故障,预约信息被覆盖,导致她错过了最佳治疗时间,病情恶化去世。

余温呢?

余温当时是医院前台兼预约管理员。
左奇函顿了顿。

虽然他早就辞职不干这行了,但许熠一直认为是他的失误害死了妹妹。
张桂源接过那张纸。
纸很薄,却重得像铅。
他想起许熠在审讯室里说的那句话——
“巴赫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
那是许熠妹妹生前最喜欢的曲子。
窗外,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
城市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像退潮的海水。
张桂源知道,他们找到了凶手。
但他也知道,许熠不会认罪。
因为这场复仇,从七年前就开始了。
而他们,才刚刚听懂第一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