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市局三楼的复盘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窗帘拉得很严实,只有头顶的白炽灯投下冷硬的光,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有些失真。会议桌上摊着厚厚一叠笔录、照片和打印出来的通话记录,边缘已经被翻得卷了起来。
张桂源坐在主位,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燃的烟,在桌沿轻轻敲着。他的目光落在白板上——那里并排贴着三个人的照片:石峦、明琼海、许熠。

先过一遍昨天的情况。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房间里所有的杂音。
左奇函翻开笔记本,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天气:

第一次审讯,石峦情绪波动最大。提到余温的名字时,他手抖了三次,呼吸频率明显加快,眼神回避超过百分之七十。

明琼海呢?

相反。
左奇函抬起头。

她表现得很镇定,甚至有点过于镇定。我问她案发当晚的行踪,她能精确到分钟——下班、吃饭、回宿舍、睡觉。没有任何犹豫。

许熠?

最奇怪的一个。
左奇函顿了顿。

他不怎么说话,问一句答一句。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多余的表情。但有一点——他从不主动看我们的眼睛,也不回避。就那么平视着前方,像在听课。
王橹杰坐在角落,手里转着一支笔:

从行为心理学角度看,石峦的反应符合‘被冤枉’或‘心虚’两种可能。明琼海的过度精确,可能是提前准备好的说辞。许熠……他像是在观察我们,而不是被我们观察。
杨博文推了推眼镜:

还有一点,三个人都否认彼此之间有超出同事关系的往来。但医院排班表显示,案发当晚,三人都值晚班,十点前后有十五分钟的重叠空档。

十五分钟。
张桂源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足够做很多事。
审讯室A,单向玻璃后。
石峦坐在里面,双手铐在桌下。他比昨天更憔悴,眼下两团青黑,头发乱糟糟地翘着。
张函瑞推门进去,手里拿着一杯温水。他把杯子轻轻放在石峦面前,然后坐下,没有立刻开口。
石峦盯着那杯水,喉结滚动了一下。

昨晚睡得好吗?
张函瑞问,语气很平常,像在问一个邻居。
“没睡。”石峦的声音沙哑,“我睡不着。”

在想余温?
石峦猛地抬头,眼眶红了:“我真的不知道他会死……我们早就断了联系。”

但他死前见过你。
张函瑞翻开笔录。

医院监控拍到,他出事前三天,在口腔科门口和你说了话。
“那是偶遇!”石峦的声音陡然提高,又迅速压下去,“我……我只是问他最近怎么样,没别的意思。”

然后呢?
“然后他就走了。”石峦低下头,手指抠着桌沿,“他看我的眼神……像恨我。”

你恨他吗?
石峦沉默了很久,久到张函瑞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恨过。”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当年论文的事,我也后悔。但我没害他……真的没有。”
张函瑞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问:

明琼海和许熠,你了解多少?
石峦的睫毛颤了一下:“就……普通同事。明琼海话不多,许熠更安静。我们很少私下见面。”

案发当晚,你们在一起吗?
“没有。”石峦摇头,“我下班就回宿舍了。”

有人证明吗?
“没有。”他苦笑,“我一个人住的。”
审讯室B,灯光同样惨白。
明琼海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她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袖口扣得严严实实,连一丝褶皱都没有。
左奇函坐在对面,手里转着一支笔。他没急着问,只是看着她。
明琼海也看着他,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礼貌的等待。

明小姐
左奇函终于开口。

我们再确认一下案发当晚的时间线。
“好。”她点头,语速平稳,“晚上八点交班,负责术前器械清点。九点四十分,第一位夜诊患者结束,我开始清理手术室。十点整,下班打卡。十点十五分,回到宿舍。之后没有出门。”

全程有人陪同吗?
“没有。”

清理手术室的时候,见过石峦或许熠吗?
“没有。”
左奇函把一份排班表推到她面前:

但根据这份记录,石峦当晚也值晚班,许熠负责术后消毒。你们的工作区域相邻,不可能完全没有接触。
明琼海的睫毛微微垂了一下:“工作区域相邻,但工作流程是独立的。我没有见到他们。”

你平时和他们关系怎么样?
“普通同事。”

石峦论文抄袭的事,你知道吗?
明琼海抬眼看向左奇函,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波动:“那是大学时候的事,和我无关。”

但你和他现在是同事。
左奇函身体微微前倾。

如果他是凶手,你会吃惊吗?
明琼海沉默了三秒。
“会。”她说,“但我不会意外。”
左奇函的笔尖顿住了。
审讯室C,最安静的一间。
许熠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他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皮肤很白,几乎看不到血管。
陈思罕坐在对面,年轻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紧绷。他翻了翻笔录,试图找个切入点。

许熠。
他开口。

案发当晚,你在做什么?
“消毒。”许熠回答,声音很轻,却清晰。

几点?
“九点到十点,手术器械消毒。十点后,清理污物间。”

有人证明吗?
“没有。”
陈思罕吸了口气:

石峦说,他没见过你。明琼海也说,没见过你。但你们在同一层楼工作。
许熠没有回答。

你和余温认识吗?
“不认识。”

石峦呢?你们关系怎么样?
“普通同事。”
陈思罕换了个角度:

你觉得,石峦会是那种杀人的人吗?
许熠终于抬眼看他。那双眼睛很黑,黑得像没有底的井。
“我不知道。”他说,“我不评价别人。”
陈思罕被这眼神看得心里一滞,下意识移开了视线。
第一次审讯结束,三个人被带回候审区。
张桂源站在单向玻璃后,看着走廊里的三个人。
石峦被押着往前走,脚步踉跄,像随时会倒下。明琼海走在中间,步伐稳得不像个二十多岁的人。许熠走在最后,手铐链子在他腕间轻轻响着,他却仿佛感觉不到重量。

三个人,三种反应。
杨博文站在他身旁,低声说。

石峦是真怕,明琼海是真冷,许熠……

许熠是真静。
张桂源接上。
左奇函靠在墙边,揉着太阳穴:

明琼海的说辞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排练过。石峦的情绪波动大,反而更像无辜。许熠……我读不出他。

那就再问一次。
张桂源转身,声音不容置疑。

换人,换问法,换角度。

重点呢?

重点不是他们做了什么。
张桂源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们。

重点是,他们没做什么。
审讯室重新清空,桌椅擦拭干净,录音设备调试完毕。
张函瑞站在走廊尽头,他想起石峦刚才那句——“他看我的眼神,像恨我。”
恨。
恨能让人杀人吗?
也许不能。
但恨能让人沉默,让人隐瞒,让人看着一个人走向死亡而不伸手。
左奇函走过来,递给他一份新整理的资料:

医院那边的排班记录,我核对过了。案发当晚,口腔科只有他们三个实习生在岗。正式医生和护士都下班了。

也就是说,那十五分钟里,整层楼只有他们三个。

对。
左奇函点头。

而且,污物间到仓库区,开车只要十分钟。

他们知道彼此的行踪吗?

不知道。
左奇函顿了顿。

或者说,他们都说不知道。
他转身往回走:

那就让他们自己说。
审讯室A,石峦再次被带进来。
这一次,坐在他对面的不是张函瑞,而是杨博文。
杨博文拿了一份资料,他只是坐着,静静地看着石峦,像在观察一个标本。

石峦。
他开口,声音温和。

我们换个话题吧。不说余温,不说案发当晚。我们聊聊……明琼海。
石峦的睫毛猛地一跳。

你和她,是什么关系?
“同事。”

只是同事?
杨博文微笑。

可我听说,你们大学就认识了。
“那是……巧合。”石峦的声音开始不稳,“她比我早一届,我认识她,但她不一定记得我。”

是吗?
杨博文把一份资料推过去。

这是医院内部的实习生联络表。你的紧急联系人一栏,填的是明琼海的电话。
石峦的脸瞬间白了。
审讯室B,明琼海面前放着一杯水。
左奇函没有问她,只是把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里,是石峦和明琼海,站在医院后门,距离很近,明琼海的手轻轻搭在石峦手臂上。

解释一下。
明琼海的嘴唇抿紧了。
审讯室C,许熠依旧沉默。
但这一次,坐在他对面的是张桂源。
张桂源没有问他任何问题。
他只是把三份笔录并排放在许熠面前,然后静静地看着他。
笔录上,三个人的说法,在时间线上,第一次出现了无法弥合的裂缝。
许熠的目光,终于从“前方”,移到了那三份笔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