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山雨

午后起了风，天色暗下来。沈渡坐在院子里收晾着的衣裳，刚把谢寻那件旧外袍从竹竿上扯下来，雨点就砸下来了，又急又密，打在老树叶子上噼啪作响。

谢寻从剑室出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院中，把沈渡拽进廊下。沈渡抱着衣裳，半个人还是淋湿了，头发上挂着细水珠，却笑得没心没肺：

“这雨来得真快，像谁在天上泼水。”

谢寻没接话，转身去屋里取了条干帕子，兜头盖在沈渡脑袋上，动作不轻不重地擦起来。沈渡缩着脖子，由着他擦，嘴里还说：

“我又不是落汤鸡，师父你轻点儿。”

谢寻动作没停，只淡淡道：

“淋成这样，还顶嘴。”

孟言从灶房探出头，见两人都在廊下，又缩了回去。廊外大雨如注，把整个灵犀峰罩进白茫茫的水雾里。沈渡擦完头发，盘腿坐在廊沿上，仰头看雨。谢寻在他旁边坐下，也没说话，就这么并排看着雨从檐上流下来，连成一道水帘。

过了好一会儿，沈渡忽然说：

“这雨下得透，明日菜地不用浇了。前几日刚移的那几株野杜鹃，也能喝个饱。”

谢寻“嗯”了一声。

沈渡又说：

“等雨停了，去后山看看。去年被风刮断的那棵野梅，不知道今年还开不开。”

谢寻说：

“我陪你去。”1

沈渡侧头看他，见他额角沾了片湿竹叶，大概是方才拽自己时碰上的。他伸手帮谢寻取下来，指腹不经意擦过他额角。谢寻没躲，只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落在沈渡被雨水浸得发亮的眼尾，停了一瞬。

沈渡心里一跳，忙收回手，假装去拍衣裳上的水珠子。谢寻也不说话，只把外袍往沈渡肩上披了披。那件旧袍子带着谢寻身上淡淡的松香气，混着雨汽，闻得沈渡耳根发烫。

雨下到天黑才慢慢小下去。孟言烧了锅热水，又煮了姜汤。沈渡灌了两碗，被谢寻撵回屋换衣裳。等他换了干净的衫子出来，雨已经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头露出来，把湿漉漉的院子照得亮晶晶的。

沈渡站在院中，深吸一口气，回头对谢寻说：

“真凉快。师父，咱们去走走？”

谢寻点头。两人出了院门，沿着湿滑的山道慢慢走。雨后山林清新，水珠从叶尖滴下来，落在肩头。沈渡一路说个不停，一会儿说这雨把什么花打落了，一会儿说明日该把酱菜坛子挪到向阳处。谢寻听着，偶尔应一句。走到半山亭，沈渡停下来，扶栏远望。山下云海翻涌，月光泼了一地。

他忽然说：

“师父，我以前总怕雨天。魔域一到雨天就潮，被子发霉，伤口也不肯好。后来到了灵犀峰，反觉得雨天好了。什么都有你帮着收，有孟言煮姜汤，有热饭热菜等着。”

谢寻站在他身侧，声音在夜风里很轻：

“现在呢？”

沈渡笑了一下，回头看谢寻，眼里映着月亮：

“现在更好了。好得我都不敢大声说，怕惊动了这雨夜。”

谢寻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伸手把他被夜风吹散的鬓发别到耳后，说：

“那就小声说，我听得见。”

沈渡耳尖又红了。他别开脸，装模作样去望山下的灯火。袖中的手却悄悄挪过去，碰了碰谢寻的手指。谢寻没有犹豫，反手将他的手握住，掌心温热，像把整个春夜都攥在了手里。雨后的山风轻轻吹过，两个人影在亭中靠得很近，谁也没再说话。只有山间的虫鸣此起彼伏，像在替他们说那些不必说出口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