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夜深

山雨过后的夜风格外清润，从半山亭吹下来时，带着湿草和野兰混作一团的香气。沈渡和谢寻没有急着回院，两人沿山道又走了一段。月亮从薄云里漏下来，把石阶照得发白，像铺了一地未干的银霜。

沈渡走在谢寻身侧，袖底的手始终没有松开。谢寻也由着他握，指节偶尔回扣一下，力道很轻，像在确认这个人就在旁边。走了一程，沈渡忽然停下脚步，侧过身去看谢寻。月光斜斜打过来，把谢寻半张脸映得冷白，另外半张隐在暗处，只看得清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沈渡看得嗓子发干，忙把目光错开，低声说：

“师父，你累不累？走不动我背你。”

谢寻瞥他一眼，淡淡道：

“我还没老到要徒弟背。”

沈渡就笑：

“我又不是没背过你。那年在北境，你旧伤犯了，硬撑着不肯说，最后是我把你从冰河边背回客栈的。”

谢寻不说话了。沈渡握紧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来回蹭了蹭，声音也低下去：

“师父，你这个人，就是太能忍。疼了不吭，累了不说，高兴了也只‘嗯’一声。你不知道，我有时候真想把你那些忍着的，都替你揉开。”

谢寻脚步微顿，偏头看他。沈渡神情认真，不似玩笑。两人贴得近，沈渡几乎能感觉到谢寻呼吸的温度，带着点雨后凉意，又混着谢寻身上固有的松香。他心口发烫，索性侧过身，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搭在谢寻后颈上，将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谢寻没抗拒，只敛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沈渡额头抵上去，与谢寻额头相贴。两人鼻息交缠，谁也没说话。夜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凉得像水，却也浇不灭沈渡掌心里那团火。他手指慢慢收拢，从谢寻后颈滑到耳后，指腹轻轻擦过他的耳垂。谢寻的呼吸乱了几分，垂在身侧的手抬起，按在沈渡小臂上，不是推拒，只是虚虚地搭着。

“师父，”沈渡哑着声叫了一句，又叫，“谢寻。”

谢寻睁开眼，望进他眼底。那目光很静，却深得厉害，像把这一路山月都收进去了。沈渡再忍不住，低头在他唇上碰了一下。很轻，像蝶停在花尖上，一触即分。

谢寻握着他小臂的手指骤然收紧，却没有躲。他嘴唇动了动，极低地叫了声：1

“渡儿。”

沈渡心口像被什么狠狠一撞，眼睛倏地红了。他不再犹豫，重新贴上去，这次更深了些，带着点横冲直撞的莽撞和积压了许久的渴。谢寻被他抵在亭柱上，后背抵着冰凉的石柱，身前却是一片滚烫。他仰起下巴，被动又顺从地接住这个吻，手指从沈渡小臂抚到肩头，又滑进他后脑处的发间，轻轻收紧。

两人分开时，都有些气喘。沈渡用鼻尖蹭了蹭谢寻的鼻尖，哑声道：

“我早就想这样了。很久了。”

谢寻垂着眼，没说话，只把额头重新靠过来，与他贴在一处。月光落在两人脚边，影子缠成一团，分不清谁是谁的。亭外云海沉沉，山风轻送，吹得两人衣袂一叠一荡。

“回去吗？”沈渡小声问。

谢寻“嗯”了一声。

沈渡便牵着他的手，沿着石阶慢慢往回走。一路上谁也没再说话，唯有两只手始终扣着，指缝密不可分。到了院门口，沈渡没马上进去，又转身把谢寻拉到老树后面，在树干投下的阴影里，飞快地又亲了他一下。谢寻似乎早料到他会如此，没说话，只是伸手，用指腹替沈渡擦去唇上沾着的一点夜露。那动作极轻，像在擦什么易碎的瓷器。

“明日还要早起。”谢寻低声说。

“那我送你回屋。”沈渡嘴上这么说，脚却不动。

谢寻便也站着，任他握着手。过了好一会儿，沈渡才不情不愿地松开，退后一步，又变回那个在灵犀峰上爱笑爱闹的沈渡，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不同以往的温柔。

“师父，晚安。”

谢寻点了点头，转身往剑室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只说：

“以后不必忍着。”

沈渡愣在原地，看着谢寻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过了好一阵才抬手捂住自己的脸，低低笑了一声。他转过身，轻手轻脚地回了屋。夜里做梦，满山都是白月光，和谢寻身上干净的松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