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前,沈渡决定把藏典阁彻底收拾一遍。阁中这些年堆了不少东西,有各地送来的信函、用旧了的阵图、谢寻从断魂渊带回的草药标本,还有些谁也说不清来历的小物件。沈渡说,趁着天还不太冷,该归置的归置,该封存的封存,省得开春后潮气进去,白白糟蹋了东西。
孟言自告奋勇来帮忙。两人把纸箱和木匣一个个搬出来,在院子里摆了一长溜。沈渡一边翻一边笑,说这阁里四成是书,三成是信,剩下三成是陈年旧物,样样都有故事。孟言好奇心重,总忍不住打开看,沈渡也不拦他,只叮嘱小心些。
一个落满灰的木匣被沈渡从最底层抽出来,盖子一开,他整个人愣住了。
里面是一把木剑。剑身不到三尺,边角早磨得圆润,剑柄处缠着一圈发黑的布条,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剑身最下方有排小字,是他当年刚入门时自己刻的,歪歪扭扭写着:“沈渡的木剑,要练成天下第一。”
沈渡把木剑拿起来,拇指抚过那排字,忽然笑了。这剑太轻,轻得可笑,和他现在用的那柄相比,简直像根树枝。可他就是看住了,好半天没说话。
谢寻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沈渡没回头,只扬了扬手里的木剑,说:“师父,这破烂你竟还藏着。”谢寻看了一眼,淡淡道:“不是破烂。”沈渡回头,见他神情认真,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低声说:“这木剑算是我这一生第一把剑了。”谢寻“嗯”了一声,从怀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放在木匣旁。
沈渡拿起来看,封皮上写着“剑法批注”几个字,翻开内页,密密麻麻全是谢寻的字迹,从起手式到收剑式,每一步都记得细致。有的地方还画了简图,旁边注了几行小字,诸如“此处勿偏”“换气时肩不可塌”。沈渡看了半晌,声音发紧:“这是你给我的批注。”谢寻道:“整理剑谱时顺手写的,后来没丢。”沈渡合上册子,轻轻按在胸口,说:“这也不是破烂。”谢寻点头,不再言语。
孟言在旁边翻着另一个盒子,忽然“咦”了一声,抽出一张泛黄的纸条。他看了几眼,想递又不敢递。沈渡伸手接过去,见上面写着:“师父,馒头在锅里,我去练剑了。渡儿。”字迹是几年前的,已经有些褪色,折痕深深,显然被人翻来覆去地看过许多遍。沈渡认出这正是自己刚学会蒸馒头那阵子写的,那天他早起去练剑,怕谢寻不知道有饭,就留了张字条。他没想到谢寻竟把这随手写的纸条留了这么多年,和那些剑谱批注放在一起。
他抬起头,谢寻正别开脸,看檐角一片将落未落的枯叶。孟言极有眼色,说去烧壶茶,飞快躲进了灶房。院子里就剩下他们两个。沈渡凑近一步,小声说:“师父,这字条我写得潦草,也不讲究,你留着做什么?”谢寻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写的,什么时候都有用。”沈渡想笑,眼角却有些潮。他吸了吸鼻子,把字条折好,重新放回木匣里,说:“那以后我每日都给你写一张,写到你烦。”谢寻转回脸来,看他一眼,唇角极小地弯了一下:“好。”
那天下午,沈渡把木剑和批注册子单独收到自己房里,放在床头。字条则仍旧放回藏典阁的木匣里,和那些旧信函放在一处。孟言后来问起那木剑的来历,沈渡便从当年凌霄殿说起,说这是自己入门第一把剑,说那时他连剑都拿不稳,说谢寻如何坐在旁边一点一点教他。孟言听得入神,末了感慨道:“师祖对师父真是极好。”沈渡笑:“所以我也得对你极好,往后你也要把这些好,传下去。”孟言用力点头,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窗外北风起了,灵犀峰上寒意渐深,可沈渡心里热得很。他挑了几根柴火,把灶房烧得暖烘烘的,又蒸了一锅新米。晚上谢寻进屋时,见沈渡正对着那把木剑出神,便走过去,将一样东西轻轻搁在桌上。沈渡低头一看,是他惯用的那柄长剑剑穗,和木剑上原先缠的布条是同一块料子裁的。原来谢寻早就给这把木剑留了匹配的穗子,只是一直没机会拿出来。
“给你。”谢寻说。
沈渡没拒绝,把剑穗仔仔细细系在木剑柄上。烛火跳了跳,小屋里影影绰绰,他系得很慢,像在系住一段飞跑不回的旧年光。系好之后,他把木剑挂到床头,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转头对谢寻说:“师父,我很喜欢。”谢寻坐在床边擦剑,没应声,只把剑身映着的烛光,轻轻往沈渡那边偏了一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