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月满

中秋那日，天还没暗，沈渡就开始在院子里张罗。供月的方桌摆在老树下，新摘的桂花插在青瓷瓶里，几盘月饼是孟言用新学的方子做的，模样虽不顶好看，闻着倒香。沈渡从灶房端出刚蒸好的芋头、花生和蜜藕，一样样码到桌上，说这是照山下人家的习俗准备的，月神吃不吃不知道，图个团团圆圆的好意头。

　　谢寻被安排去点了两盏红灯笼。他走到廊下，把灯挂得端端正正，又回头问沈渡：“够不够亮？”沈渡退后几步端详，说：“再往东偏一点，和那串桂花错开。”谢寻便依言调了，活计做得跟练剑一样认真。孟言在一旁偷笑，被沈渡用一粒花生轻轻弹在额头上：“笑什么？去把陆师叔请来，他若不在，就留盏酒在树底下等他。”

　　夜幕落下来，月亮从东山头慢慢爬高，灵犀峰上像铺了层水银。沈渡点香，谢寻倒茶，孟言恭恭敬敬朝着月亮拜了拜，嘴里念念有词。沈渡凑近一听，孟言说的是：“保佑师父旧伤不犯，师祖平安，灵犀峰年年有好收成。”沈渡心里一软，伸手揉了揉他后脑勺。谢寻也抬眼看过来，目光在月下格外温和。1

　　三人围桌吃饼。月饼是莲蓉和豆沙两种馅，孟言的手艺尚浅，皮略厚了些，沈渡却吃得很慢，像在品什么了不得的珍馐。谢寻也吃了半块，评价道：“明年可以更好。”孟言受了鼓励，眼睛亮晶晶地点头。沈渡笑着说：“听见没？你师祖夸你呢。他这人对吃食最不挑，能说‘更好’，就是很大指望了。”孟言忙又给谢寻添茶，动作里都是实打实的欢喜。

　　吃到一半，沈渡忽然从袖中取出两枚用红绳编成的小兔，是前几日下山时在集市上买的，手工拙朴，耳朵一长一短。他给谢寻掌心放了一只，自己留一只，说：“中秋要供兔儿爷。我寻了许久，就这对最顺眼。你那只耳朵短些，像我；我这只长些，像你。”谢寻低头看掌心里的小兔，又看看沈渡，似想说这哪里像，却终究没开口，只把那小兔轻轻收进了怀里。

　　月亮升到中天时，陆远舟来了。他提着一坛桂花陈酿，一步三摇地走进院子，嚷着：“幸好饭还没散！我去了趟主峰，平白听了一耳朵老生常谈，急需好酒好菜续命。”沈渡笑着迎他坐下，孟言忙去厨房温酒。陆远舟见满桌供果和月饼，朗声大笑：“你们倒会过日子。这中秋月在别处是景，在你们灵犀峰，就是个由头——借着它吃顿更丰盛的。”沈渡说：“那是自然。一家人坐在一起，看什么不是好月亮？”陆远舟听到这话，笑意更浓，举杯朝月亮遥遥一敬。谢寻也抬起茶盏，两只杯子在空中虚虚一碰，像碰碎了一小片月光。

　　夜深时，陆远舟喝得半醉，被孟言扶到客室去歇了。沈渡和谢寻还坐在老树下。供桌上的香已经燃尽，几片桂花落在月饼边上，红灯笼把满院照成暖融融的一团。沈渡仰头看了会儿天，说：“师父，你说月亮上真住着人吗？”谢寻说：“住着许多念想。”沈渡笑起来：“你现在说话真像本旧书里夹的批注。”谢寻没反驳，只把手覆在沈渡手背上，掌心温热。沈渡反手扣住他，就着满院月色，小声说：“中秋真好。”谢寻“嗯”了声，又说：“明年再过。”沈渡笑：“以后每年都过。”谢寻点头，把那枚短耳朵小兔从怀里摸出来，重新放进沈渡手里，连着他的手一起包在掌中。月满风轻，桂香浮浮，整座灵犀峰都像浸在蜜里。谁也不再多话，只静静坐着。后来沈渡靠在谢寻肩头睡着了，谢寻也没动，由他靠着。红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满地黄叶上，像世间最寻常也最难得的一幅团圆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