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夜谈

阿苓来了三天，灵犀峰上热闹得像过节。沈渡教她做桂花糕，她教沈渡调配南疆特有的驱蚊草药包，两个人蹲在院子里捣鼓了一下午，石桌上堆满了草叶和药粉，满院子都是清凉的草药香气。孟言在灶房和剑室之间来回跑，一会儿端茶，一会儿递剪子，忙得不亦乐乎。谢寻远远看着，也不管，由着他们闹。

到了夜间，阿苓回房睡了，孟言也熄了灯。院子里静下来，只剩沈渡和谢寻还坐在老树下面。沈渡端了盘切好的西瓜出来，放在石桌上，自己先咬了一口，甜得眯起眼睛，又递一块给谢寻。谢寻接过去慢慢吃，两人吹着夜风，谁也没说话。过了一阵，沈渡才开口道：“师父，你有没有觉得，咱们这儿越来越像个家了。”谢寻“嗯”了一声。沈渡又说：“以前我总怕热闹，因为热闹容易散。现在不怕了。散了也会再聚，只要灵犀峰还在，灶房还冒烟，就有人找得到路回来。”谢寻看着他，目光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深，说：“是你一直在把路照亮。”沈渡摇头：“是你先点了灯。”两人相视一笑，忽然都觉得这话绕来绕去，像在互捧，便同时笑出了声。1

西瓜吃完，沈渡去灶房洗手。回来时见谢寻还坐在原处，手里多了样东西——是那根被他重新系回剑柄又取下来的月白发带。沈渡走过去，坐到他旁边：“师父，怎么把它拿出来了？”谢寻把发带在手指间慢慢绕了一圈，说：“这带子旧了，明日下山去买条新的。”沈渡说：“不用买，我还有一条。这条是我当年系在旧剑上的，后来它自己飞到你手里，也算有灵性。如今旧剑没了，它还能用。”谢寻没有把发带递还，只轻轻放在沈渡膝上，说：“你既回来了，就都给你收着。”沈渡接过发带，触到谢寻指尖，温温的，带着西瓜汁的微凉和夜露的潮意。他心头一软，低声说：“师父，等我以后真收了徒弟，我就把这条发带传下去。告诉他，这条带子跟过你师父，也跟过你师祖，从一个人手里到另一个人手里，从来没有断过。”谢寻侧头看着他，眼底有极浅极淡的笑意：“好。传下去。”

两人一直坐到半夜。月上中天，山里升起薄薄的雾气，像给整座灵犀峰罩了一层轻纱。阿苓的窗子没关严，风把她的药草包吹得轻轻作响，满院都是让人安心的味道。沈渡靠到谢寻肩上，困意渐渐漫上来，含糊着说：“师父，以后都这样。”谢寻没问“哪样”，只轻轻“嗯”了一声，伸手把披在他身上的外袍往上拉了拉。远处有一只夜鸟掠过，翅尖扫过雾气，又消失在苍茫夜色里。

次日清晨，阿苓背着竹篓来辞行。她说得赶在雨季前回南疆，不然山洪会把官道冲坏。沈渡和谢寻送她到山门外，孟言也跟了去，站在路边欲言又止。阿苓走出几步，又回头对孟言说：“孟言哥哥，下回我给你带我们那儿的跌打药酒，比你们苍梧山的灵药还好用。”孟言用力点头，说：“那你在路上别老光脚踩水，记得穿鞋。”阿苓笑出两个小酒窝，转身走了。沈渡看着两个少年的模样，忍不住又笑了。谢寻说：“你倒是比他们还高兴。”沈渡道：“那当然。我们灵犀峰要办喜事了，你不高兴？”谢寻瞥他一眼，没接话，但唇边那点弧度藏都藏不住。晨光落在山道上，照得阿苓的身影越来越远，像一粒饱满的种子，正被风吹回她该去的地方。而灵犀峰上的人还站在原处，目送着她，也目送着这世上所有来而复去、去而复返的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