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刚过,阿苓来了。她没让人接,自己沿着青木川到苍梧山的官道走了半个多月,一路采药一路问人,到了灵犀峰山脚下时,草鞋都磨破了两双。沈渡得到消息跑下山去接她,远远看见一个背着竹篓的少女站在山门外,仰头望着“苍梧山”的巨匾,额上汗津津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她身上那件嫩黄色的新衣裳在日光下格外鲜亮,正是沈渡在南疆挑的那匹细棉布做的,大小刚好,衬得她像株刚抽穗的油菜花。
“沈哥哥!”她看见沈渡,把竹篓往地上一放,几步跑上来,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退后一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青木医馆阿苓,拜见苍梧山。我奉师父之命前来送药种,顺便……看看孟言哥哥的胳膊好了没有。”
沈渡笑起来:“你师父可没让你带这么多药草吧?还顺便看孟言——他胳膊早好了,昨天还帮我劈了一堆柴。”说着接过她的竹篓,背在自己身上,带她上山。阿苓跟在他身后,一路东张西望,看见崖边的野花要问,看见山间的灵鹤也要问。沈渡便一样一样讲给她听,偶尔指给她看远处的主峰,说那是仙盟议事的地方。阿苓听得入神,问:“那谢前辈平时也去那里议事吗?”沈渡说:“他很少去。他喜欢待在灵犀峰上。你上次来的时候年纪还小,可能不记得了,他其实很喜欢安静。”阿苓歪头想了想,说:“我记得的。谢前辈当时坐在院子里,不怎么说话,但给我夹了三次菜。”沈渡哈哈笑:“他都给你夹三次菜了,那是真喜欢你了。我当年入门头半年,他连看我吃饭都懒得看。”
到了院门口,孟言已经迎了出来。他见了阿苓,先是一愣,然后脸就红了,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来了。”阿苓倒是大方,朝他摆摆手:“孟言哥哥,你胳膊真的好了吗?”孟言连忙把袖子撸起来展示:“好了好了,你看,连疤都快没了。”沈渡在旁边看得直乐,说:“你俩慢慢聊,我去准备房间。阿苓住我原来那间侧室,孟言你帮忙把窗子打开通通风。”孟言应了一声,红着脸带阿苓去放行李。谢寻从剑室出来,手里端着茶壶,看见沈渡提着个竹篓站在院中,问:“人接到了?”沈渡点头,把竹篓放下,凑过去小声说:“师父,那孩子对孟言笑得跟朵花似的,孟言耳根都红透了。”谢寻倒了杯茶递给他,说:“年轻人自己的事,别笑他们。”沈渡接过茶灌了一口,还是笑:“我这不是替他高兴嘛。”
当天晚上沈渡掌勺,做了七个菜一个汤。阿苓抢着帮忙,和孟言在灶房里一个洗菜一个切菜,配合得居然很默契。沈渡看在眼里,也不戳破,只和谢寻在院子里摆碗筷。那四副空碗筷依旧摆着,如今又多了一副,是留给阿苓的师父柳寒衣的。阿苓见了,问沈渡:“沈哥哥,我师父没来,可不可以让我坐她旁边?这样就像她也在一样。”沈渡被她这话说得心头一软,忙把柳寒衣那副空碗筷旁边又加了个座位:“当然可以,你就坐那儿,替你师父把她的菜也吃了。”阿苓高高兴兴地坐下,每道菜都先往柳寒衣空碗里夹一筷,再自己吃。谢寻看着这一切,没说话,只把茶饮了一口。夜风轻轻,院中灯火通明,人间烟火气里,又多了一个赶远路而来的孩子。灵犀峰从来不缺位置。来一个,便多摆一副碗筷,多一个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