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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前夕

师尊别心软,孽徒又在装哭

仙盟大会的日子一天天逼近,灵犀峰上的气氛却没有想象中的紧张。

沈渡依旧每天早上起来蒸馒头,谢寻依旧天不亮就在院子里练剑。两个人吃饭、种花、研读典籍,日子过得和之前没什么两样。只是沈渡发现,谢寻练剑的时间比从前更长了。以前他练一个时辰就收剑,现在会练到日上三竿。剑招也比从前更凌厉,每一剑都带着破空的啸声,像是在和看不见的对手搏命。

沈渡知道他在做什么。谢寻失去三十年修为,虽然境界未跌,但灵力厚度大不如前。他在用最笨的方法把修为补回来——一遍一遍地练,一剑一剑地磨。就像他说的,“修为可以重修”。他不是在说漂亮话,他是在用每一天的晨练兑现那句话。

沈渡没有点破。他只是每天在谢寻练完剑后,准时端上一碗热豆浆和一碟新蒸的馒头,然后若无其事地说一句“今天豆浆加了红枣,你尝尝”。谢寻接过来喝完,两个人坐在石桌旁吃早饭,聊几句天气和兰花的长势,谁也不提即将到来的仙盟大会。

但有些事不提不代表不存在。

一天傍晚,沈渡在整理谢寻的书房时,无意间翻到了一卷摊开的卷轴。卷轴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仙盟大会的流程、与会宗门名单、长老会成员名录,以及每个人对“魔族后裔留山”事件的公开立场。名字旁边用朱砂笔标注了小字——有的写“可争取”,有的写“中立”,有的写“强硬反对”。字迹工整凌厉,是谢寻的笔迹。朱砂笔的标注写了满满一卷轴,细致到每个长老的师承、性情、过往与魔族的恩怨。

沈渡拿着卷轴的手微微发紧。他从来没见过谢寻做这种事。不灭剑尊谢寻,向来是独来独往、不屑人情世故的人。三百年来他从不需要拉拢谁、说服谁,他的剑就是最大的道理。但现在,他在研究每一个长老的底细,在计算每一票的取舍,在做一件他这辈子最不擅长的事——求人。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一个月后他要站在仙盟大会上,替一个魔族后裔说话。

沈渡把卷轴重新卷好放回原处,装作什么都没看到。但那天晚上吃饭时,他忽然开口。

“师父,其实你不用想那么复杂。仙盟大会那天,我跟你一起去,我自己跟他们解释。我给他们看我胸口那道疤,告诉他们魔印是怎么来的,告诉他们封魔印上的归元符文是我爹设计的陷阱。我可以说得很诚恳,让他们相信我不是在演戏——你知道的,我最擅长这个。”

他说最后一句话时语气很轻快,甚至带着几分从前那种撒娇式的自嘲。但谢寻放下筷子,看着他的眼睛,目光沉静而锐利,像是能穿透一切伪装看到他心底最深处的不安。

“你要用你最恨的‘演戏’来救我?”谢寻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那我这两年来教你的所有东西,都白教了。”

沈渡愣住了。他的筷子悬在半空中,夹着的一块青菜无声地滑落回盘子里。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谢寻说得对,他从头到尾最讨厌的就是自己“会演”这件事。而刚才他居然本能地想用这个最讨厌的能力去解决问题。而谢寻——谢寻连这个都看出来了。

“吃饭。”谢寻把他的筷子重新拿起来,塞回他手里,然后继续低头吃自己的饭,仿佛刚才什么都没说过。

沈渡低下头,把脸埋在碗里,用力扒了一口饭。然后他含混不清地说了句“知道了”,声音闷闷的,但眼眶没有红。他已经决定,至少在仙盟大会之前,不再在谢寻面前轻易掉眼泪了。他要让谢寻知道,他教的东西没有白教。

第二天一早,沈渡没有蒸馒头。他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腰间系着那条月白色的发带,站在院子里等谢寻出来。谢寻推开门时,看到沈渡手里握着一柄木剑——那是当年入门时谢寻给他的第一把剑,剑刃上还留着沈渡初学时磕出的豁口。

“今天开始,我跟你一起练。”沈渡挽了个剑花,姿势比以前标准了不少,“你少了三十年修为,我虽然补不上,但战场上多一个人总比少一个人强。一个月后的仙盟大会如果真出了什么事,我要能站在你身边,而不是躲在你身后。”

谢寻看着他。晨光中沈渡站得笔直,那双桃花眼里没有撒娇、没有讨好,只有一种从前很少出现的认真。那是在魔印解除之后,慢慢从他心底长出来的东西——不是被人保护的安全感,而是想要保护别人的力量。

“你灵根已经重塑了。”谢寻说。

“是啊。”沈渡把木剑横在身前,摆出谢寻教他的第一个起手式——流云起势,“所以更没借口偷懒了。师父,我们今天练什么?”

谢寻沉默了一瞬,然后拔出自己的剑。他没有因为沈渡用的是木剑就手下留情,第一剑就带着凌厉的剑风劈面而来。沈渡咬着牙接住了,虎口被震得发麻,但他没有后退。两个人从晨光熹微练到日上三竿,木剑与铁剑的碰撞声在灵犀峰上空回荡,惊起了竹林里的飞鸟。

收剑时沈渡浑身都被汗浸透了,手腕上多了好几道被剑风划出的红痕,但他脸上的笑是真实的。那种拼尽全力后肌肉酸痛的疲惫感,让他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人,而是一个可以和谢寻并肩站在一起的人。

“师父,我接了你十七剑。”他抹了一把汗,得意洋洋地报数。

“我数的是十五剑。”

“第十七剑明明碰到了!你的剑鞘蹭到我袖子了!”

“袖子不算。”

“怎么不算?袖子也是身体的一部分!”

谢寻看着沈渡那张沾了汗水和灰尘却依然神采飞扬的脸,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他没有再争辩,从井边打了一桶水,倒进木盆里,推到沈渡面前。

“洗脸。”

沈渡把脸埋进凉水里,呼噜呼噜地洗了一通,抬起头时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他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师父,我今天去山下买菜的时候,听到有人说青云门那边最近不太平。”

谢寻收剑的动作停了一下:“怎么不太平?”

“说是有几个散修在青云门附近失踪了,现场有魔气残留。”沈渡拧干袖子上的水,神色认真起来,“但魔尊已经被镇压在困魔阵里,魔域残部也都退回了北境。这个时候冒出来的魔气,不是旧部,就是——有人趁乱作祟。”

谢寻沉思了片刻。沈渡的分析很合理。魔尊被镇压后,魔域群龙无首,残存的魔将各自为政,短期内不可能组织起有效的进攻。但那些潜伏在暗处的、没有被彻底铲除的魔物,可能会趁仙门注意力都在战后重建和仙盟大会上时,出来兴风作浪。

“会不会是针对仙盟大会的?”沈渡说出了谢寻心里的想法,“青云门是这次仙盟大会的举办地,如果在大会期间出了什么事,不仅仙盟威信扫地,各宗门之间的信任也会崩塌。到时候你要替我辩护就更难了。”

谢寻不得不承认,沈渡对局势的判断非常敏锐。这是他在魔域二十年的生存训练留下的本能——对危险和阴谋的嗅觉比任何人都灵敏。从前他用这种能力来算计别人,现在他用它来保护别人。

“我去信青云门,让他们加强警戒。”谢寻说。

“光加强警戒不够。”沈渡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简略的地图,“青云门的地势三面环山,只有南面一条主路。如果我是袭击者,我不会从主路进攻,我会从山脊摸进去。青云门的护山阵法覆盖不到山脊背面,那里有一片密林,是天然的隐蔽通道。”

谢寻看着地上那幅简图,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向沈渡:“你怎么知道护山阵法的覆盖范围?”

沈渡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以前在魔域的时候,研究过各大仙门的布防图。青云门那张图是十五年前的版本,不过护山大阵这种东西一般一百年才更新一次,应该变化不大。”

谢寻没有追问。他想起当年在藏宝阁里,沈渡能够精确地穿过两道禁制,知道封魔印的存放位置,甚至知道每一队巡逻弟子的换岗时间。那时候他以为是魔域的情报系统强大,现在看来,很多情报都是沈渡自己分析出来的。他的头脑本来就是一柄锋利的武器,只是从前被魔印锁着,只能用来替别人效力。

现在这把武器,对准的是伤害仙门的人。

“走。”谢寻把擦好的剑插回剑鞘。

“去哪儿?”

“青云门。提前去。”谢寻看着沈渡,目光沉稳,“既然你能发现他们的防御漏洞,就能帮他们补上。这是你第一百零七件任务——协助青云门加固防御。”

沈渡愣了一下,然后嘴角缓缓弯起来。他听懂了谢寻的意思。这不是单纯的帮忙,这是一场用行动赢得的辩护。如果沈渡能在仙盟大会之前立下足够多的功绩,那些质疑他身份的声音就会不攻自破。谢寻不用在大会上替他说话,他的行动就是最好的证词。

“你什么时候开始算任务数量的?”沈渡问。

“从你回灵犀峰第一天。”谢寻转身走进屋里,拿出一件新做的弟子服——不是囚服,不是特殊标识的戴罪之服,就是普通苍梧弟子的月白长衫,袖口绣着一道银线,那是谢寻这一脉的标识。

沈渡接过衣服,手指摸过银线绣成的剑纹。那是苍梧剑修一脉的专属标志,他从前穿的那件也有,只是他以为被逐出师门后,再也穿不上了。

“我还能穿这个?”

“你是我谢寻唯一的弟子。不管掌门怎么说,在我这里,你从来没被逐出去过。”谢寻说完这句话就转身去准备行装了,留下沈渡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抱着那件月白长衫,把脸埋进柔软的布料里,肩膀微微发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等他再抬起头时,脸上是干干净净的,只有眼角有一点点可疑的红痕。他把新衣服换上,系紧腰带,将那条月白色的发带重新束好,然后对着水缸里的倒影端详了一下自己。倒影里的少年穿着苍梧弟子的月白长衫,袖口的银线剑纹被阳光照得微微发亮,眉眼之间褪去了一些阴柔的算计,多了几分干净的锐气。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伪装者,而像一个真正的仙门弟子。

谢寻从屋里出来时,背上多了一个行囊。他把一柄短剑递给沈渡——不是木剑,而是一柄真正的灵剑,剑身窄而轻,适合沈渡这种尚未完全恢复灵力的人使用。剑柄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寻”字,和从前那柄匕首上的刻字一模一样。

“这是给你的。上次那把匕首太轻,不适合正面迎敌。”

沈渡接过短剑,拔剑出鞘,剑锋映出他的眼睛。那把眼睛里的光,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他的眼神是锋利的、机警的、时刻在算计的,像一把藏在袖子里的暗器,随时准备在对手露出破绽时一击致命。而现在,他的眼神依然锋利,但那锋利不再是用来算计别人,而是用来守护什么。

他把短剑收鞘,别在腰间,对谢寻露出一个笑。那个笑没有算计过的弧度,只是单纯的、因为被人信任而发自内心的开心。

“走吧,师父。”

两道剑光从灵犀峰上升起,穿过云海,朝青云门的方向飞去。苍梧山的主峰上,掌门站在殿前,看着那两道并肩飞行的剑光一高一低、一快一慢,白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沉默良久,然后转身回了殿内。

“把仙盟大会的安保布置重新做一遍,”他对身旁的执事长老说,“参考青云门的地势,重点排查山脊背面的防御漏洞。情报来源——”

他顿了顿,看了眼天边那两道即将消失在云层中的剑光。

“情报来源标注为苍梧弟子,沈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