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舟又来串门了。这次他带了一坛陈年灵酒和一份仙盟发来的公函。灵酒放在了石桌上,公函放在谢寻面前。
“掌门让我转交的。”陆远舟的表情难得的严肃,“仙盟长老会对你担保魔族后裔一事提出了正式质疑,要求你在下次仙盟大会上当众作出解释。时间是一个月后,地点在青云门。”
谢寻拿起公函扫了一眼,面无表情地放在一边。沈渡正从灶房端菜出来,看到那封公函上的火漆印章,端盘子的手微微一顿。他认得那个印章——那是仙盟长老会的正式公文,只有在对重大争议事件进行裁决时才会使用。用在这种公文上的措辞,从来不会客气。
“因为我的事?”他把菜放在桌上,语气尽量放得轻松,但没有完全藏住眼底的阴影。
“不关你的事。”谢寻给他夹了一块红烧排骨,“吃饭。”
“怎么不关我的事?公函上都写着呢——”沈渡瞥了一眼被谢寻压在茶杯底下的公函,目光扫过上面几行字,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念了出来,“‘剑尊谢寻,私放魔尊之子,以功折罪之说难以服众,请于仙盟大会当众自辩。’”
他念完,整桌人都安静了。连陆远舟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端起酒杯默默喝了一口。
沈渡放下筷子,声音很平静,但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发白:“师父,如果一个月后你的解释说服不了他们呢?”
“说服不了就说服不了。”谢寻依旧在吃饭,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说服不了的后果是什么你知道吗?仙盟长老会可以对你发起弹劾。如果弹劾通过,你会被剥夺剑尊封号,甚至可能被逐出仙盟。到时候你怎么办?”
“回灵犀峰种花。”谢寻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沈渡碗里,“吃饭。菜凉了。”
沈渡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喉头发紧。他想说很多话——想说你不该为了我冒这么大的风险,想说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我宁愿自己离开也不想连累你,想说你当了三百年剑尊不能说丢就丢。但他知道这些话说了也没用。谢寻认定的事,三百头灵兽都拉不回来。这个人从来不算成本,不计后果,只知道一条路走到黑。
他把那块排骨塞进嘴里,用力嚼了两下,瓮声瓮气地说:“灵犀峰上不适合种花。土太硬,水太冷,冬天太长。”
“兰花活了三盆了。”谢寻说。
“那是因为我天天搬进搬出晒太阳!”
“所以花能活。人也能。”
陆远舟在旁边听着这师徒俩的对话,觉得自己的存在完全多余。他把那坛灵酒打开,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一饮而尽,决定从今天开始再也不管这两个人的破事。反正他师兄已经把命都赌上了,他除了帮忙收尸还能干什么。
但他放下酒杯时,还是说了一句:“谢寻,仙盟大会那天,我陪你去。”
谢寻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沈渡看看谢寻又看看陆远舟,忽然也开口了:“我也去。”
“你不能去。”谢寻和陆远舟几乎同时开口,语气罕见地一致。
“为什么?”
“你是当事人。”陆远舟用扇子敲了敲桌子,“仙盟大会是什么场合?几百个宗门的掌门长老齐聚一堂,你一个魔族后裔往那儿一站,连开口的机会都不会有,直接就会被当成证据——‘看,这就是剑尊私通魔族的铁证’。你去不是帮忙,是火上浇油。”
沈渡沉默了。他知道陆远舟说得对。他是谢寻最大的软肋,也是谢寻被质疑的根源。他去了,谢寻的辩解就会变成“被魔族蛊惑”;他不去,至少谢寻还能以剑尊的身份堂堂正正地站在仙盟面前。
“那我就在山下等。”沈渡退了一步,语气里透着不甘,“青云门山脚下,等你们出来。不管结果如何,我要第一个知道。”
谢寻看着他,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反对。吃过饭后沈渡去洗碗,院子里只剩下谢寻和陆远舟两个人。陆远舟放下酒杯,压低声音:“你打算在仙盟大会上说什么?”
“实话。”
“什么实话?说沈渡是被他爹控制的受害者?说他体内有魔印二十年所以才来偷封魔印?这些话你有证据吗?没有证据,谁会信?”
“信不信是他们的事。我说我该说的。”
陆远舟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石头。他拿起扇子在谢寻肩上敲了两下:“师兄,你跟天斗、跟魔斗,我都见过,你从来不落下风。但这次你是跟人心斗。人心这东西,你的剑再快也斩不开。”
谢寻垂下眼帘,看着石桌上那封被茶杯压着的公函,火漆印章在夕阳下反射出暗红色的光。
“斩不开就不斩。”他把公函拿起来,叠好收进袖中,然后站起身,往剑室走去,“人挡不住我。规矩也挡不住。”
陆远舟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幕很熟悉。三百年前,少年谢寻也是这样走上苍梧山的——一个人,一把剑,一句“我要修仙”。那时候所有人都说他不自量力,一个没落剑修世家的遗孤,灵根虽然天级但毫无根基,拿什么跟那些世家子弟争?但谢寻用三百年证明了他能。如今,他又要用同样的方式证明另一件事。
只是这次他要证明的不是自己的能力。而是沈渡值得被拯救。
那天深夜,沈渡躺在侧室的榻上,隔着墙壁,听到谢寻在剑室里磨剑的声音。那声音不疾不徐,一下,又一下,稳定而有节奏,像是一颗不会慌乱的心跳。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数着那磨剑的次数,一下,两下,三下……数到一百下的时候,磨剑声停了。然后他听到谢寻的脚步声穿过院子,停在他门口。一阵极轻的窸窣声后,脚步声又远去了。
沈渡等了片刻,悄悄起身推开门。门外的地面上放着一小瓶新的药油,和上次那瓶一模一样的青瓷瓶子,瓶身上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这次多了几个字。
“发作时叫我。不用忍。我随时醒着。”
沈渡把纸条贴在胸口,在月光下站了很久。院子里的兰花开了三盆,白的、紫的、浅粉的,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他把药油和纸条一起收好,对着剑室那扇亮着灯的窗户轻声说了一句:“知道了。傻师父。”
剑室的灯过了一会儿才熄。
那一夜,灵犀峰上的月亮很圆,风很轻,兰花很香。两个隔着墙的人都没有睡,但他们都知道,隔壁的人醒着。这样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