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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烙印

师尊别心软,孽徒又在装哭

日子在灵犀峰上不紧不慢地过着。沈渡学会了蒸馒头、包饺子、炖排骨,甚至尝试过一次红烧鱼——虽然鱼皮粘在锅底刮都刮不下来,最后成了红烧鱼碎,但谢寻依旧面不改色地吃了两碗饭。沈渡看着他吃饭的样子,心想这个人大概是天底下最好养的剑尊。

但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一天深夜,沈渡忽然从榻上惊醒。他猛地坐起来,一只手捂住胸口,脸色苍白,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胸口那道被拔除魔印的位置传来一阵剧烈的灼痛,像是有人用烧红的烙铁按在他的心口上。他咬紧牙关没有出声,但急促的喘息还是惊动了隔壁。

竹帘被掀开。谢寻披着外袍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映在他脸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怎么回事?”

“没事……就是有点疼。”沈渡勉强挤出一个笑,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可能是今天练功练猛了,休息一下就好。”

谢寻没有信他的鬼话。他在榻边坐下,不由分说地拉开沈渡捂着胸口的手,将他的衣襟掀开。油灯的光照在沈渡苍白的胸膛上,谢寻的目光落在心口的位置——那里有一道暗红色的印记,呈放射状,像是一朵开在皮肤下的血花。印记周围有一圈淡淡的黑气在缓缓蠕动,那是残余的魔印痕迹。

“归元术的残余。”谢寻的指尖悬在印记上方,没有触碰到皮肤,但沈渡感觉到一股温和的灵力从谢寻指尖逸出,轻轻探入了那片灼痛的深处。那灵力带着松香般清冽的气息,像一只温柔的手在抚平伤口翻卷的边缘,灼痛感随之减轻了几分。

“嗯。”沈渡靠在枕头上,声音有些虚弱,“我爹种下的魔印虽然被拔除了,但魔印在我体内二十年,灵脉上留了疤。偶尔会发作一次,不是很疼,忍忍就过去了。”

谢寻的手指微微收紧。二十年——沈渡体内的魔印是从他出生起就种下的。二十年,足够一个婴儿长成少年,足够灵脉被侵蚀出不可逆的伤痕。那不是什么“忍忍就过去”的东西,那是刻在骨血里的烙印。

“发作的时候是什么感觉?”谢寻问。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该说多少实话。最后他选择了一次不说谎。

“像被火烧。从胸口开始,顺着灵脉一直烧到四肢。第一次发作是在魔域,那时候我还很小,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以为自己要死了。我爹让人把我按住,说这是魔印与魔核共鸣的正常反应,忍过去就好。后来发作的次数多了,也就习惯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谢寻注意到他在说“让人把我按住”时,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一个孩子在剧痛中被人按着不能动弹,而他的父亲在旁边冷漠地看着,告诉他“忍过去就好”。这就是沈渡的童年。

谢寻没有说话。他把油灯放在榻边的小几上,起身去了丹房。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枚银针和一小瓶药油。他在沈渡胸口那道暗红印记周围仔细涂抹上药油,然后以银针轻轻刺入穴位,将残余魔气一点一点引出来。

银针刺入皮肤时,沈渡轻轻嘶了一声,但很快就被一种温热的、舒缓的药力所取代。药油混合着谢寻指尖的灵力,在他的经脉里慢慢流淌,把那些灼痛的火焰一点一点浇灭。他闭上眼睛,感觉到胸口那道折磨了他大半宿的灼痛正在逐渐平息。

“以后发作的时候,不要忍。叫我。”谢寻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低沉而平稳,像是灵犀峰上的溪水,不急不缓地流过石头缝隙。

“叫你有用吗?你又不是药。”

“不是药,但可以陪你。”

沈渡闭着眼睛,唇角微微弯了一下。他不敢睁开眼睛,因为他怕一睁眼眼泪就会掉下来。从小到大,每一次魔印发作都是他一个人扛过去的。在魔域那座冰冷的宫殿里,没有人会在他疼的时候陪着他。他学会了自己咬着被子忍痛,学会了在剧痛中控制不发出声音,学会了一个人熬过漫漫长夜——因为发出声音也不会有人来,喊疼只会让父亲觉得他不够强。他已经习惯了独自消化所有的痛苦,把脆弱藏在没有人看到的地方。

但现在有一个人告诉他,不需要忍。不需要一个人扛。不需要等到天亮。

“师父。”他轻声叫了一句。

“嗯。”

“你的手能不能不要拿走?放在那里,凉凉的,很舒服。”

谢寻低头看了看自己敷在沈渡胸口的那只手。药油已经被皮肤完全吸收了,理论上他可以收手了。但他没有。他把手掌轻轻按在那道暗红印记上,用自己的灵力缓缓温养那片受损的灵脉。灵脉上的旧伤无法在短时间内痊愈,但他的灵力可以让疼痛减轻,让发作的时间缩短,让沈渡至少在灵犀峰上不再需要咬着被子忍痛。

沈渡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睫毛也不再因为忍痛而颤抖。他半张脸陷在枕头里,那条月白色的发带在翻身时蹭松了一些,散开的黑发铺在枕面上,看起来柔软而安静。

“师父,”他闭着眼睛,声音带着半梦半醒的迷糊,“你对我这么好,我以后还不了怎么办?”

谢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沈渡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继续输送灵力,直到那圈黑气彻底消散,直到沈渡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直到东方泛起第一缕天光。

他在榻边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沈渡醒来时,胸口已经不疼了。那道暗红印记淡了许多,变成了一圈浅浅的粉色,像是愈合了很久的旧伤疤。他低头看了看,发现自己的衣襟被人重新系好了,被子整整齐齐地盖到胸口,枕边放着一小瓶新的药油,瓶身上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两个字,字迹工整有力,一看就是常年握剑的人写的。

“备用。”

沈渡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枕头底下。枕头底下已经有好几样东西了——谢寻送他的第一条发带、那枚刻着“渡”字的平安扣、一方绣着歪歪扭扭小花的帕子,还有这几年来谢寻随手写给他的各种纸条,全被他一张一张收在枕头底下,压得平平整整,像一个小小的秘密宝藏。

他推开房门时,谢寻已经在院子里练剑了。晨光中他的剑招一如既往地凌厉精准,每一剑都带着破空的风声。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他收了剑,回头看了一眼。

“还疼吗?”

“不疼了。”沈渡活动了一下肩膀,笑嘻嘻地走过去,“师父你的药油真好用,哪里买的?改天我多买几瓶备着。”

“自己配的。”

沈渡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往前走,走到谢寻面前,踮起脚尖伸手弹掉了他肩头一片落叶。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次。

“谢了。”他说。

谢寻看了他一眼,转身继续练剑。但在转身的瞬间,沈渡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几乎被剑风盖住的回应。

“不用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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