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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青云(1)

师尊别心软,孽徒又在装哭

青云门位于苍梧山以南八百里,建在落霞峰上,三面环山一面靠水,地势险峻。仙盟大会在即,山门内外已布置了层层法阵,巡逻弟子往来如织,戒备森严。

谢寻与沈渡抵达时,青云门掌门秦穆亲自出迎。秦穆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修士,天青色道袍,面容清瘦严肃,对谢寻很是恭敬,目光落到沈渡身上时却微微一凝,那道审视只在眼底停留了一瞬,便被多年掌门的涵养压了下去。

“剑尊提前光临,青云门蓬荜生辉。”秦穆抱拳行礼,礼数一丝不苟,“这位是——”

“我的弟子,沈渡。”谢寻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秦穆的眼角跳了一下。他当然知道沈渡是谁。魔尊之子、苍梧山的戴罪之人、谢寻在刑罚殿用膝盖保下来的人——仙盟各派早就把这事传遍了。但他没有多问,只是微微点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青云门给谢寻安排了一处独立的客院,在落霞峰东侧,推开窗就能看见云海。沈渡放下行囊后站在窗前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回头对谢寻说:“师父,这座峰的地形和灵犀峰有点像。”

“嗯。”

“但护山大阵没有灵犀峰的严密。我刚才从山门走到这里,至少发现了三处灵纹断裂。大阵运转的灵力波动也不均匀,可能是阵眼灵石老化了。青云门大概是太久没打过仗,防御维护得不太上心。”

谢寻看了他一眼。沈渡说这些话时语调随意,像是在评论今晚的饭菜咸淡。但谢寻知道,能一眼看穿护山大阵的灵力波动是否均匀,需要对阵法有极深的理解。这种能力放在任何一个仙门弟子身上都是顶尖的资质,而沈渡只是在进门的路上随意扫了几眼。

“明天开始,你协助青云门修缮防御工事。”谢寻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今天是第一百零八件任务。”

“这么快就加了一件?昨天加固山脊阵眼才刚完成第一百零七件。”沈渡接过茶杯,捧在手心里暖手,语气里带着点笑意,“照这个速度,到仙盟大会那天我能攒到两百件。到时候仙盟那些老头子要是还想赶我走,我就把这些任务清单拍在桌上——看看是你们立的功多,还是我这个戴罪之人立的功多。”

他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扬起,带着几分不服输的少年意气。谢寻看着他这副表情,想起从前在灵犀峰上沈渡每次偷懒被他抓到,也是这个姿态——明明心虚,却偏要嘴硬。只是从前那姿态是演出来的,眼下却是真的。

“可以拍。”谢寻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但要一件一件做完再拍。”

沈渡笑了。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把腰间的短剑解下来放在桌上,开始研墨铺纸。谢寻看着他铺开一张空白卷轴,提笔蘸墨,开始画青云门的地形图。他画得很快,几笔就勾出了落霞峰的轮廓,然后在山脊背面画了一个圈,标注“阵眼老化,灵纹断裂三处”。接着又在山门东南侧画了两个圈,标注“巡逻路线有空档,建议调整”。

谢寻坐在旁边喝茶,没有出声。他知道沈渡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用他的方式,证明自己值得留在这里。从前沈渡在魔域学到的那些本领,阵法分析、地形勘察、防御漏洞识别,全都是为了破坏和渗透而学的。如今他把同样的技能反过来用,去修补、去加固、去保护。

同样的剑,换个方向挥,就是截然不同的剑意。

沈渡画完地形图,又写了满满两页纸的修缮建议,字迹工整清晰,每一条建议后面都附了具体的实施方案和所需材料。写完后他把笔搁下,吹了吹墨迹,把卷轴递给谢寻。

“师父你帮我看一下,有没有哪里写得不对。”

谢寻接过来从头看到尾,看完后沉默了一会儿。不是因为写得不好,而是因为写得太好。这份修缮方案的专业程度,已经超过了大多数仙门阵法长老的水平。如果不是知道沈渡的来历,他会以为这是哪个浸淫阵法之道多年的老手写的。

“没有问题。”他把卷轴还给沈渡,“明天交给秦掌门。他会感激你。”

“我不需要他感激。”沈渡把卷轴卷好,用红绳系紧,放在桌角,“我只是不想有人在仙盟大会上拿青云门的防御说事。如果有人想趁乱破坏大会,首先得过了这道防线。”

谢寻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沈渡不是在立功,他是在扫除隐患。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帮谢寻扫清一个月后仙盟大会上的所有障碍——防御漏洞、安全隐患、人心疑虑,一个都不放过。

“渡儿。”

“嗯?”沈渡正在整理桌上的笔墨,随口应了一声。

“你现在做事的方式,越来越不像魔族了。”

沈渡的手停在半空中。他转过头来看谢寻,表情有些复杂——有意外,有触动,还有一点点不容易察觉的欣喜,像是被人夸了却不知道该不该得意的那种小心。

“那像什么?”他试探地问,语气里藏着一丝紧张的期待。

“像一个仙门弟子。”谢寻放下茶杯站起身,经过沈渡身边时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早点休息。明天去修阵眼。”

他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留下沈渡一个人坐在灯前。桌上的卷轴静静地躺着,红绳系得整整齐齐,墨迹已经完全干了,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沈渡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那道银线剑纹,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两下,然后吹熄了灯。

黑暗中他无声地笑了一下。

做一个仙门弟子,好像也不赖。

第二日清晨,沈渡和谢寻兵分两路。谢寻去参加仙盟大会的预备会议,与各派掌门商议大会议程,沈渡则拿着那份修缮方案,跟着青云门的阵法长老上了山。

青云门的阵法长老姓周,是个花白胡子的老修士,对阵法极为痴迷,但对人情世故一窍不通。秦穆派他来接待沈渡时,他并不知道沈渡的身份,只知道是苍梧山派来协助修缮防御工事的弟子,便高高兴兴地领着人上了山。

“小道友,你说山脊背面的阵眼有问题,老夫早就跟秦掌门提过,他总说那是末节,不会有人注意到。”周长老一路絮絮叨叨,“果然被你们苍梧山的人看出来了!苍梧山不愧是仙门之首,连年轻弟子都有这等眼力!”

沈渡笑了笑没有接话。他蹲在山脊背面那片密林里,用手指剥开覆盖在阵眼上的苔藓。露出下面的灵石——果然已经裂了,裂痕从中心蔓延到边缘,灵光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这样的阵眼,别说抵御外敌,连维持基本运转都勉强。

“这块灵石需要更换,旁边的两道辅助灵纹也要重新刻。辅助灵纹的磨损比主阵纹更严重,灵气从主阵纹传导过来时在这两个节点上出现了泄漏。”他抬头看了看周围的地形,“还有,这片密林太密了,视线受阻,如果有人从山脊摸进来,巡逻弟子根本发现不了。建议把这一片的树木适当疏伐,留出瞭望通道。”

周长老连连点头,从怀中掏出纸笔记了下来,记着记着忽然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小道友年纪轻轻,怎么对魔族的渗透手法如此了解?”

沈渡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只顿了一瞬,便继续拨开苔藓检查下一处阵眼:“以前遇到过,吃了亏,就记住了。”

他这话严格来说不算撒谎。他确实遇到过,也确实吃了亏——只不过不是在战场上,而是在他父亲给的那些残酷的训练里。魔尊曾亲自教他如何渗透仙门防御,如何找出阵法的薄弱点,如何在巡逻弟子的眼皮底下潜入核心区域。那些记忆如今都变成了他修缮防御的依据,每一个被他标注的漏洞,都对应着一段他不愿回想的往事。

周长老没有追问,只是叹了口气:“唉,现在的年轻人,经历的可比我们这些老家伙多多了。老夫修道两百年,真正上战场也就十几年前那一次,被一只低阶魔兽追得满山跑,丢人呐。”

沈渡笑了一下。他喜欢这个周长老,心思单纯,一心扑在阵法上,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门户之见。他想如果当初他遇到的仙门长老都像周长老这样,他也许不需要哭那么多次,不需要演那么多戏,只需要把事情做好,就能被认可。

但转念一想,如果他没有遇到谢寻,他可能根本不会有“把事情做好”的机会。是谢寻先给了他一片可以不用演戏的土地,他才能在上面种出真正的花。

“周长老,这边的六处阵眼我今天全部检修完毕,更换灵石和重刻灵纹的工作大概需要三天。”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土和苔藓碎屑,“我明天一早就来继续。你们青云门的弟子如果愿意来搭把手,可以让他们来找我。”

“好好好,老夫让他们明天一早来报到!”周长老眉开眼笑,把沈渡送下山后又折回去,对着那片被清理干净的阵眼反复端详了好几遍,越看越觉得不可思议——这个年轻人的手法不像是书本上学来的,更像是在实战中摸爬滚打出来的,每一处修补都精准而高效,不留任何多余的动作。

“苍梧山人才济济啊。”他对身边的弟子感慨,“去查查这位沈小道友在苍梧山的师承,改天老夫要好好请教他的阵法师父。”

那弟子面色古怪地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周长老听完愣在原地,花白的眉毛拧成一团。

“魔尊之子?”

他回头看了一眼沈渡远去的方向。山道上,沈渡的背影已经快走到山脚了。那少年脚步轻快,正把手里的短剑翻来覆去地抛着玩,时不时和身边路过的人点头微笑,月白发带在晨风中飘动,看起来和仙门任何一个朝气蓬勃的年轻弟子没有区别。

周长老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手里那张写满修缮建议的纸仔细折好收进怀里,对弟子说:“明天你带十个人去找他帮忙修阵眼。多带点灵石和朱砂,把最好的材料拿出来。还有——”

他顿了顿,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

“以后别叫我派人去找他。就说,请沈小道友,带着咱们一起干活。”

弟子愣了愣,躬身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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