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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根

tf4:我们的第八年

七月,重庆又到了最热的时候。

空调换了新的。张函瑞走进练习室的时候,从出风口吹来的风比去年安静了许多——没有那种低沉的嗡鸣声了,只有极轻的气流声,像一个人在很远处匀速地呼吸。他站在门口停了一步,感受了一下那个声音的不同,然后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定。

那片浅色地胶还在。一年来被他的脚反复踩磨过的地方,颜色比周围浅了整整一号,像一块被水反复冲刷之后褪了色的石头。他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脚踩上去,鞋底和那片区域的形状几乎完全贴合——脚掌的外缘刚好压住浅色的边界,脚跟落在中心偏左一厘米的位置。这块形状是他自己磨出来的。

公告栏上贴了一张新的名单。张函瑞走过去的时候旁边已经站了几个人,但人不多,因为大多数人已经看过了。纸面是白色的,打印体字,标题写着"四代出道预备名单",下面列了十几个名字,排列方式和以前不一样——不是按分数排的,是按字母顺序,像在刻意模糊排位的概念。

张函瑞的名字在第七位。他看完之后没有停留在自己的名字上,扫了一眼其他人的位置——官俊臣在第三,杨博文在第五,陈浚铭在第六,王橹杰在第二,左奇函在第十。汪浚熙在第十一,魏子宸在第十三。所有人都在上面,没有一个被划掉。

他转过身的时候陈浚铭正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双新鞋。他把旧的那双留在鞋柜里了,说"留个纪念"。"你看名单了?"陈浚铭问。

"看了。"

"什么感觉?"

"和以前的名单感觉不一样。"

陈浚铭把新鞋放在垫子旁边,蹲下去解旧鞋的鞋带。"以前看名单的时候感觉在看判决书。现在看感觉在看课程表。"

张函瑞没有接话,但他笑了一下。陈浚铭把旧鞋脱下来放在一边,两只鞋并排放好,鞋尖朝着窗户的方向。他的新鞋鞋底纹路清晰,踩在垫子上的时候发出一声细微的摩擦,像纸张被折了一下的声音。

那天下午的训练和平时一样。但训练结束之后,有一个人的做法不太一样——官俊臣提前两分钟停了动作,走到门口,转身看着所有人。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我考上重师了。"

练习室静了一瞬。然后左奇函第一个反应过来,把水瓶往地上一放:"考上了?"

"考上了。体育教育专业。就在重庆,不用走。"官俊臣靠在门框上,表情比平时松了一些,像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录取通知书今天到的。我跟我妈说了,她让我继续练。两边都不放。"

"两边都不放"——这句话在练习室里被重复了一遍,有人笑了一声,有人鼓了两下掌。张函瑞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官俊臣靠在门框上的姿势——一年前他也是这样靠在门框上说话,那时候说的是"我先去吃饭"之类的。现在他的肩膀线条和一年前不一样了,更宽一些,更稳一些,像一个人终于长到了和自己站姿匹配的体型。

那天晚上训练结束后,杨博文把张函瑞叫到设备间门口。他手里拿着一个快递信封,灰色的,拆过封口的痕迹很整齐。"今天收到的。"他把信封递给张函瑞,没有解释是什么。

张函瑞接过来抽出一张纸。上面是某部门出具的复核结果通知书——关于杨博远2022年被移出核心组一事的重新评估结论。结论栏写着:"李正阳在2022年5月杨博远评估报告中作出的'不可逆损伤'结论缺乏充分医学依据,复核程序确认该决定存在不当操作。原评估结论予以撤销。"

张函瑞读完把纸折好放回信封。"你哥那边怎么说?"

"他今天中午给我打了个电话。"杨博文靠在墙上,手插在口袋里,语气很平,"他说了三个字——'知道了'。"

"'知道了'然后呢?"

"然后他说——'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请你吃饭。'"杨博文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一下很短,但张函瑞看见了,"他膝盖去年就全好了。只是一直没告诉我。"

"他不知道你在查?"

"他说他猜到了。但他等着我自己告诉他。"杨博文把信封收回了书包里,"等这边结束了我就回去一趟。跟他吃饭。"

两个人站在设备间门口的走廊里。窗户外面的天已经暗了,路灯的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窗台上投出了一小片细碎的亮斑。杨博文走了之后,张函瑞又站了一会儿才离开。

夏夜的热风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带着楼下烧烤摊的烟火气和空调外机排出的热浪。他走过公告栏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张名单——白色纸面上的黑色名字正在被晚照的光线映出一层暖色的反光,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浅淡的影子,像被淡淡的金粉镀了一层边。

回到宿舍的时候,陈浚铭正趴在下铺看手机。他听见门响,抬起头:"函瑞哥,我今天在商场看见新鞋的时候,试了几双。最后买了这双。鞋底的纹路比旧鞋深,踩地的时候脚感不一样。得重新适应。"

张函瑞关上门,走到自己床边坐下。"适应多久?"2

段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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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陈浚铭把脚伸出来,新鞋的鞋底朝向张函瑞,"七天之后,纹路磨掉一层,就和脚型贴合了。到时候就是自己的鞋了。"

"你以前的鞋穿了多久?"

"从去年四月到今年三月。快一年。"陈浚铭把脚收回去,"那双鞋底磨平了,踩在地胶上打滑。但刚开始穿的时候,纹路也是新的。"

张函瑞看着他的脚。新鞋的白色鞋面上有一小块灰色的脏痕,是今天下午训练的时候蹭到的。他没有指出来,陈浚铭也没注意到。

那天下半夜,张函瑞醒了。没有任何原因,只是自然地睁开了眼。他翻身坐起来,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窗边。窗台上的绿萝已经长出了好几片新的叶子,最大的那片有半个手掌那么大,边缘有一条浅黄色的纹路。盆土表面有一点干裂,他拿起桌上那半瓶水倒了小半圈,水渗进土里的时候发出微弱的"嘶"声。

他看着那些水渗进土里,渗到底之后土面颜色从浅褐变成了深褐。然后他转身走回床边,蹲下去从枕头底下抽出笔记本。他翻到第一页,那页纸上贴着王浩的蓝色圆珠笔纸条。胶带干了,边缘微微翘起,像随时会脱落。

他用指甲轻轻揭了一下纸条的边角。胶带的黏性几乎已经消失了,纸条整个被完整地掀了下来,背面是干净的牛皮纸色。他把纸条握在手心里,站起来,走到练习室门口。门没有锁。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夜灯的光从走廊照进来,在地面上拉了一道细窄的长方形亮区。他走到镜子前面站住。

镜面在黑暗中像一池深色的水。他把纸条拿起来,贴在镜子左上角。纸片和镜面接触的时候发出极轻的"嘶"一声——是纸张和玻璃表面摩擦的声音。他用手掌把它按平,按了两秒,然后拿开手。

纸条贴在镜面上,边角微微翘起一点,但整体是平的。"别信考核排名,信自己"——八个字,蓝色圆珠笔,笔画每个都清楚地映在镜面上。他看着那行字在黑暗中的轮廓,然后退后半步,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的脸。纸条在镜面左上角,像一块很小的路牌,标明了他已经走过的路。

他转身走到窗边。窗外的重庆夜色铺展开来,楼宇的灯光星罗棋布,像一整片倒扣着的地面。他靠在窗台上,背后的玻璃是凉的,隔着T恤的布料传来均匀的凉意。

他想起了一些事情。想起来四代的第一天,那些不认识的脸和打量的目光。想起第一次月考站在白板前面看成绩,手指攥着衣角。想起王浩走的那天早上,雨声、箱子轮子的响声、那个没有回头的背影。想起那张纸条被折好放进信封、那个U盘被握在手心里、公演屏幕上亮起来的表格。想起大剧院廊道的暖黄色灯、王浩挥手说"下次你那个多停一秒"。

他想完这些之后发现自己的嘴角是弯着的。不是刻意弯的,是自然悬在那里的一种弧度,像窗台上的绿萝叶片在傍晚朝着光源的方向微微倾斜。他没有做任何事来维持那个弧度,它就在那里,像植物知道光在哪边一样自然。

窗外的天边有一点亮光正在漫上来,很淡的,是破晓前的那种浅灰色,像墨汁被水冲淡了之后留下的痕迹。夏天天亮得早,再过一会儿太阳就会从楼宇之间的缝隙里升起来。张函瑞站在窗台上看着那个亮光慢慢变宽,从一线变成一片,从灰白变成浅金。

"函瑞哥?"门口传来陈浚铭的声音。他探头进来,头发翘着,"你在这儿干嘛?"

张函瑞没有转头。"看天亮。"

陈浚铭走进来站到他旁边,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他也看着窗外那道正在扩散的亮光,安静了几秒。"今天要训练。"

"嗯。"

"那你这么早在这儿看天亮——是有事要说?"

张函瑞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他侧过头看着陈浚铭,窗外的晨光正在从浅金变成橙金,光线从侧面落在陈浚铭的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色的边。"没事要说。就是想在这儿站着。"

陈浚铭点了点头。他又看了一会儿外面的天亮,然后转身去开灯。日光灯亮起来的时候练习室被重新灌满了白色的光,镜子上那张纸条上的字在灯光下清晰可见。陈浚铭看见了那行字,走过去站在镜子前面读了一遍,然后他从地上捡起一支笔——黑色马克笔,不知道是谁留下的——在纸条下方的镜面上写了两行字。第一行是"信自己",第二行是"也信别人"。字迹还是像之前一样歪歪扭扭,笔画绕在一起像蜘蛛爬过的痕迹。

张函瑞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两行字。"你写了什么?"

"补充。"

"补充什么?"

"你信自己。我也信你。"陈浚铭把笔帽扣好放回原处,"那你继续站。我先去刷牙。"

他走了。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轻响。张函瑞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那三行字——"别信考核排名,信自己。"下面多了一行"信自己",再下面一行"也信别人"。三个人的笔迹叠在一起,蓝色圆珠笔、铅笔、黑色马克笔。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窗边。

晨光已经完全亮起来了。太阳刚从对面楼顶探出一个小角,橙金色的光线铺满了整个窗户。窗台上的绿萝叶片被照得透明,叶脉的纹路在光线里像一张细密的网。他把手放在窗台上,感觉到早晨的光线落在手背上,暖的,像一层薄薄的液体正在被皮肤吸收。

雨没有下。今天是个晴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