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le10：三种可能

第十章：三种可能

船开动了。

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在海面上铺展开来，船尾拖出一道细长的白色水痕，慢慢将潮汐村的轮廓推远。夕阳正从西边沉下去，把整片海染成一种介于橘红与暗紫之间的颜色。

落影站在船尾，手扶着栏杆，海风把她的长发吹向身后。她看起来比来时安静了许多——那种安静不是疲惫，更像是一种已经确认了“结果”之后的平静。

“我刚刚在附近绕了一圈。”她开口，声音被风切得有些断续，“什么都没有找到。”

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扣着栏杆上的锈迹：“村子已经没人了……我不知道还能去哪里找我爸妈留下的戒指。可能……要失败了。”

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微微塌了下去，带着一种真实的挫败。海面上有海鸟掠过低空，发出细长的鸣叫，像是在替她叹气。

DODO队的几个人挤在船舱里，从布帘的缝隙中偷偷观察着她。

“她在想什么呢？”虎鲨压低嗓音，“不会是察觉到了什么吧？”

“她看起来……真的很难过。”婷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刚才她说‘可能要失败了’的时候，表情不像装的。”

“那你觉得‘一个可能戴着人皮面具的人’难过的时候应该是什么表情？”虎鲨反问。

婷婷难得被噎了一下，没有回答。

查理蹲在最前面，耳朵微微转动，捕捉着来自船舷方向的每一个声响。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一种只有DODO队能听见的音量说：“我们试她一下。”

“怎么试？”多多凑过来。

查理清了清嗓子，然后模仿着多多的语气开口了，声音清脆、带点少年人的直率，如果不是看到查理在张嘴，几乎没人能分辨出那是“多多本多”在说话，“小落姐姐！既然潮汐村已经找过了，什么都没发现，要不我们就撤吧？我们就先离开南海了？”

片刻的安静之后，落影的声音从船尾传来，依然是那种温和的、像水一样的质感：“……好啊。那你们就回去吧。尾款我结一半给你们。反正也找不到了。”

她顿了一下，声调微微低了一些：“麻烦你们了，陪我来这么远的地方。”

多多缩回船舱，和查理交换了一个惊讶的眼神。她没有反对，没有挽留，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必须继续找”的执念。她好像真的接受了“找不到戒指”这个结果。

“……这不对劲啊，”虎鲨压着嗓子说，“如果戒指是打开实验室暗格的关键，她怎么会这么轻易就放弃？”

“要么她真的不知道暗格的事，”婷婷分析，“要么……她知道暗格需要两枚戒指，而她现在只找到了线索，所以不急于一时。”

“或者，”查理补充了一句，“她带我们来潮汐村的目的本来就不是找戒指——她只是想看看我们的反应。现在她看到了，所以可以撤了。”

几个人同时沉默了一瞬。船身随着一阵稍大的浪颠簸了一下，像是也在思考这个可能性。多多拉着扶幽往船舱外挪了两步，压低声音说：“我内急……扶幽你陪我去一下。”

扶幽看了他一眼，默默跟上了。

两人走到船尾一处相对隐蔽的位置，多多从口袋里掏出了扶幽之前拍的几份文件照片，打开手机的信号栏看了一眼：“这里网络怎么样？”

“勉强……有信号……”扶幽拿出一个随身的小型信号增强器，贴在手机背面，“你……要联系谁？”

“报警。或者——联系埃克斯。”多多飞快地翻出通讯录，“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委托了。一百多个村民的尸体、地下的实验室、那些科学家的录像——咱们几个扛不住的。需要专业的人。”

扶幽点了点头，从他哥哥之前回的那条消息里打开了新信息框：“我哥……刚刚回了。之前拜托他查‘落影’学籍的事……”

“怎么说？”

扶幽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屏幕上是一份学籍档案的截取页面，上面写着“落影，十三岁，转校生，监护人信息：已故双亲”。页面底部附了一行扶幽的警察哥哥发来的补充说明：

“信息完整，有双亲记录，但点进去调取具体档案时——页面是乱码。技术组的人看了，说是有人设置了最高访问权限，直接锁死了底层数据。这不是普通的加密，是系统级的封存。这个‘同学’，身份是被人亲手做出来的。”

多多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最高访问权限……那得是什么级别的人才能设啊……”

扶幽摇了摇头：“不知道……但可以肯定……不是一般人。”

两个人的沉默被船舱里传来的脚步声打断了。他们迅速收起手机，往船舱方向走回去。多多拍了拍自己的脸，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喊了一声：“查理！婷婷！虎鲨！你们过来一下！”

三个人陆续凑过来。虎鲨正在往嘴里塞一颗糖，看到多多的表情，自觉把糖咽了下去。

“扶幽哥那边查到了，”多多压低声音，把扶幽的话快速复述了一遍，“落影的身份档案是被人捏造的，权限级别高到离谱。”

几个人沉默了几秒。查理眯起眼睛，前爪交叉搭在甲板上，尾巴缓缓摇了一下：“那我们现在有两种可能性。”

它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思路：“第一种——现在的落影不是真正的落影。灯塔里那张五十年前的画像上的女人，和落影长得一模一样。如果画像上的人是真正的落影，那眼前这个‘十三岁的少女’，就是一个伪装者。戴着仿真人皮面具，像我们在陈塘村遇到过的‘阿武’一样。这样就能解释她为什么一直含糊其辞——因为她在演别人。”

“那第二种呢？”虎鲨问。

查理的语速变得更慢了一些：“第二种——她不是伪装者，而是实验体。你们看到她手臂上的针孔了吗？大量输液留下的痕迹，绝对不是普通的‘身体不好’能解释的。如果那个实验室的研究内容是把灯塔水母的逆转能力应用到人身上……那她会不会就是那个实验的产物？被注入了灯塔水母的细胞，被植入了不属于她的记忆，然后被设置了一个‘寻找戒指’的指令。她以为自己是来找东西的，实际上她只是在完成被设定好的程序。”

婷婷眨了眨眼睛，声音有些犹豫：“……那会不会有第三种可能？”

虎鲨挥了挥手：“别管第三种了！本大爷脑子都快炸了！要我说，咱们干脆直接动手，把她那个人皮面具揭下来看看！”

“不行。”查理的声音不容反驳，“在回到岸边之前，我们还要依赖她开船。而且，如果她真的设置了什么后手——万一她把船弄沉了，我们一个都跑不掉。”

“……那就等到了岸边再动手。”多多做了决定，“能看见岸边的时候，我们找个借口控制住她。”

几个人点了点头，各自散开，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多多走回船舱门口的时候，看到落影正站在操作台前，目光落在远方已经开始暗下来的海平线上。

“快到了，”她没有回头，轻声说了一句，“还有大概半小时。”

“好。”多多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半小时后，船身开始靠近码头。远处岸边的路灯已经在暮色中亮起来了，昏黄的光点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婷婷站起来，端着一杯水走到落影身边：“小落姐姐，喝点水吧，你开了这么久船也累了。”

落影接过水杯：“谢谢。”她仰头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桌上。

就在她放下杯子的那一瞬间，扶幽从侧面靠近，手中的随身电击棒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臂。电流不大，只是足够让肌肉短暂麻痹。落影的身体晃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虎鲨已经从后面扑了上来——他一把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整个人按在了甲板上。

动作很快，很突然。海风甚至都没有来得及改变方向。

落影摔下去的时候膝盖撞到甲板，发出一声闷响。她没有尖叫，没有挣扎——她只是皱着眉头，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安静地侧躺在那里，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刻。

虎鲨死死摁住她的肩膀，但她的反应让他自己都有点意外：“……你怎么不反抗？”

落影没有回答。她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更多的是——一种疲惫的、像是终于被证实了某种猜测的无奈。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出话来。

婷婷蹲到她身边，指尖轻轻沿她的耳际和下颌线摸了一圈——没有面具的接缝。又捏了捏她脸颊边缘的皮肤——柔软，真实，是活人的温度。

婷婷摇了摇头：“……是真的。没有面具。”

虎鲨稍微松了一些力，但依然保持着制住的姿态。多多深吸一口气，蹲到落影面前，努力让自己直视她的眼睛：“小落姐姐……你是不是一直骗我们？”

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轻。落影躺在地上，侧着脸看着他。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得遮住半张脸。

她没有否认。

“……是。也不全是。”

她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已经斟酌了很久：“我不这么说……你们不会接这个委托。你们会觉得我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多多继续问：“那戒指到底是什么？”

“戒指确实不是我爸妈的。”落影闭上眼睛，像是在努力从很深的记忆里捞什么东西，“是一个……我记忆里也记不清长相的人给我的。我不知道他是谁。我只记得他跟我说——找到那枚戒指，就能找到答案。”

“什么时候给你的？”

“……忘记了。”她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我什么都忘记了。我只记得戒指，记得潮汐村，记得那个叫我‘小影’的声音。但我记不得他的脸，记不得他是谁，记不得他什么时候把戒指给我的。”

她说到这里，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真正的无助——那种“我可能永远都想不起来”的无力感。

扶幽此时已经走回船舱，把那瓶她给他们的晕船药拿了出来。他低头检查了一下药片成分，用检测笔轻轻碰了碰表面，然后抬起头：“……是普通的晕船药。没有毒。”

虎鲨把手松开了。落影慢慢坐起来，揉了揉被摁得发红的手腕。她没有抱怨，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在等他们决定怎么处置她。

“小落姐姐，”婷婷蹲在她旁边，语气比刚才温和了一些，“你可能是记忆错乱了——或者，你的记忆根本不属于你自己。是别人的记忆，被刻进了你的脑海里。你知道这个可能性吗？”

落影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多多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从灯塔里带出来的画，铺开在甲板上：“那你看看这个。这幅画里的人，是你吧？”

暮光落在画纸上，那张年轻的、二十多岁的女子的面容被最后的余晖镀上一层暖色。落影低下头，目光接触到画纸上那张脸的那一刻——她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

她的呼吸变快了。她的嘴唇开始微微发抖。她的手指伸向那张画，但没有碰到纸面，像是在触碰什么滚烫的东西。

“……L。”她轻声念出那个落款。

“L是‘落’吧？”婷婷轻轻问。

落影没有回答。她看着画中那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年轻女子，沉默了很久，久到海风把她的发梢吹乱了都没有去拨。

“……我应该知道她是谁。”她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一个人在自言自语，“但我不知道。我最后的记忆应该是我二十多岁的时候——可能是我记忆错乱了吧。”

她抬起头，看着DODO队的每一个人。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泪水没有落下来：

“我记忆很破碎。但我知道——那个戒指，就是那个神秘人留给我的。L……应该就是他落款的。他在等我找到那枚戒指，然后打开什么东西……”

“你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吗？”多多追问。

“……我不知道。”落影低下头，“我真的不知道。”

船舱里安静了一会儿。婷婷和扶幽给落影的擦伤简单处理了一下伤口，动作很轻。

船在这段时间里已经缓缓靠岸了。岸上的路灯一排排亮起，码头边有零星的游客在散步，远处的烧烤摊传来炭火和孜然的香气。这个世界依然热闹而正常，和他们刚从那里出来的、埋着真相的黑暗村庄仿佛隔了一个时空。

查理蹲在船舷边，看着岸上的灯光，尾巴在身后缓缓摇了摇。

“按照现在的线索推测，”它用只有DODO队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戒指是开锁的钥匙，钥匙后面藏着什么——可能是那些科学家留下来的研究记录，也可能是那个神秘人留下的什么东西。”

“那她算是受害者还是……”虎鲨问到一半停住了。

“受害者。”多多说，“她从头到尾都像是在找自己。”

“而且，如果她真的想害我们，我们在潮汐村里翻东西的时候她就可以动手了。”婷婷补充道。

扶幽轻轻点了点头：“她……给我们吃的晕船药……确实是真药。”

虎鲨挠了挠头：“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查理站起来，甩了甩尾巴：“先下船。然后再联系，找人——把那个实验室再翻一遍。我们之前只是看了大概，还有很多角落没检查。而且——”它顿了顿，“真希望有人能来帮我们。至少带一些专业的设备来。”

几个人陆续跳下船。落影走在最后面，海风吹在她的脸上，她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街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DODO队。

“……谢谢你们。”她说。

多多愣了一下：“谢什么？你骗了我们唉。”

“谢你们没有扔下我。”落影的声音很轻，“我以为你们发现我在撒谎之后，会直接走掉。”

婷婷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我们只是还有很多问题要问你。”

落影点了一下头，没有反驳。

他们沿着码头往回走的时候，夜风从海上吹来，带着潮水和远方的气息。头顶的星星已经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了。

查理走在最后面，它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它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海面。

夜风里传来一丝微弱的、几乎不可察觉的信号波动的声响——像是某个很远的设备正在尝试连接。它竖起耳朵听了片刻，然后快步跟上了队伍。

“……希望埃克斯能看到那条信息。”它低声说。

路灯把路照亮了。前方是一片暖黄色的光，但每个人的心里都还藏着那片冷白色的实验室灯光，和那整面墙沉默的福尔马林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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