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le11：咎由自取

第十一章：咎由自取

酒店大堂的灯光是那种暖黄色的，打在米白色的大理石地面上，折出一层柔和的光晕。但落影走进去的时候，她的影子在地面上拖得很长，单薄，像一张被风吹皱的纸。

婷婷挽着她的胳膊，步伐放得很慢。落影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鞋尖上，像是还在消化刚才在船上发生的一切。

婷婷侧头看了她一眼：“小落姐姐，我带你你先回房间休息吧。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

落影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电梯门关上的前一秒，婷婷对站在大厅角落的查理做了个口型——保持联系。查理蹲在盆栽旁边，尾巴轻轻摆了一下，表示收到。

电梯门合拢，数字跳动向上攀升。查理转身走出酒店大门。

海风从港口方向吹过来，带着夜间特有的凉意和一股淡淡的鱼腥气。虎鲨正蹲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捂着肚子，表情充满期待：“我饿死了！小落姐姐那顿海鲜大餐消化干净了！现在急需补充能量！”

“你不说那顿还好，”多多打了个哈欠，“一说我更饿了。”

“那……就别站着了，”扶幽已经开始翻手机搜附近的大排档，“刚才……来的路上我看到……巷子里有很多……”

“走走走！”虎鲨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查理跟在后面，脚步声在石板上轻轻叩响。夜市的灯光在不远处连成一片暖色的河流，烧烤摊的烟雾升腾，裹着蒜蓉和辣椒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几个人找了一家看起来最热闹的大排档坐下，虎鲨连菜单都没看就喊了一嗓子：“老板！先来十串烤鱿鱼！一打生蚝！”

“你就不能先看看价格？”婷婷不在，多多担当起了财政管家的职责，翻了一下菜单上的标价，倒吸一口凉气，“这里的海鲜……怎么比我们那边贵这么多？”

“贵有贵的道理嘛！海边的肯定新鲜！”虎鲨理直气壮。

查理蹲在多多旁边的凳子上，也难得没有挑剔环境，只是安静地蹲坐着，目光落在远处海面上那一线模糊的深蓝。它还在想刚才船上的事——落影的每一个反应、每一句话、每一次沉默。它总觉得那个女孩身上有一种很矛盾的东西：她对很多事情都“不知道”，但她“不知道”的方式，又像是一个在迷雾里走了很久的人，而不是一个在演戏的人。

“查理，你不吃吗？”多多把一只剥好的虾推到它面前。

查理低头看了看那只虾，想了想，还是低头吃了。很清甜，肉质紧实，确实是好虾。它咽下去之后，轻轻说了一句：“还不错。”

虎鲨正在跟一只烤鱿鱼搏斗，油渍沾到了嘴角，他边嚼边含糊不清地感慨：“小落姐姐上次请我们吃的那个烤生蚝……真的好吃啊……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吃到了……”

“你重点错了。”多多无奈地摇头，“我们是来执行委托的，不是来度假的。”

“可是委托现在不是暂停了吗？”

“……有道理。”

几个人一边吃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从落影身上的谜团聊到实验室里的福尔马林罐，又从福尔马林罐聊到那个视频里的神秘人。海风吹得人头脑慢慢清醒，但那种“清醒”反而让一切显得更加沉重。

就在虎鲨啃完第五串烤鱿鱼、正在犹豫要不要再来一打扇贝的时候，多多的余光扫过了街对面的纪念品店门口。一个少年的身影从店铺的灯光里一闪而过——白衬衫，深色长裤，拿着椰子水，走路的姿态不紧不慢，像是在夜风里散步一样随意。

多多嘴里的果汁差点喷出来。

“埃克斯——？！”

他这一嗓子喊得旁边几桌的食客都转过头来看他。虎鲨手里的烤鱿鱼掉在了桌上。扶幽定睛看了两秒，然后瞪大了眼睛。

那个身影听到喊声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

灯光落在他脸上，是那张熟悉的、少年气十足的面孔。他的眼神里有一瞬的意外，但很快弯成了笑意，然后朝他们走了过来：“多多？虎鲨？扶幽？还有查理——你们怎么也在南海？”

“我们还想问你呢！”多多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你怎么也在这儿？收到我们的消息了吗？也太快了吧？！”

埃克斯走到桌边，拉了一张塑料凳坐下来。他的表情有些困惑，摇了摇头：“我没收到消息。你们发了什么？我还在好奇你们怎么跑到南海来了呢。”

查理从凳子上跳下来，走到埃克斯脚边，仰头看着他。它的目光里有一种认真得近乎凝重的神色：“埃克斯，你来南海是为了什么？”

埃克斯微微皱眉，像是在组织语言：“浮空城最近给我寄来了一批旧物——可能是很久以前存放在那里的东西。我翻到一个小盒子，很旧，上了锁。锁的结构很复杂，我试着分析了一下，发现里面有自毁程序，如果用暴力打开，里面的东西就会彻底销毁。我把盒子的材质和结构数据送到浮空城的材料分析室做了一次检测，结果显示——”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几个人的脸：“那种材质，最早的开采和加工记录，指向南海沿岸一个特定的区域。具体位置和你们现在待的这座港口非常接近。我觉得可能有什么联系，就过来看看。”

“怪不得安卡说你去忙别的事了。”多多一拍脑门，“我们去找你的时候你就不在！”

虎鲨一巴掌拍在埃克斯肩上，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手里的椰子水震洒：“那正好！我跟你说——我们这次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你听了绝对坐不住！”

埃克斯被他拍得偏了一下身子，但也没有躲开，只是把椰子水换了一只手拿：“那得听你说说。”

“先吃东西！”虎鲨大手一挥，“老板！再来两打烤生蚝！加一碟炒花蛤！”

“你还没吃饱？！”多多目瞪口呆。

“这不是给埃克斯接风嘛！”

埃克斯笑了笑，没有推辞。他靠在塑料椅背上，听几个少年七嘴八舌地开始讲述过去一天半的经历。他们有时候同时说话，有时候抢着补充细节，有时候虎鲨突然跳起来模仿某个场景，然后被扶幽冷静地纠正“你这个动作不太对”。

“找什么戒指……也不是她爸妈的……还说是她自己的……结果间隔了五十多年！”

“那个村子破得不像样子，但是旁边又围着一圈带电的铁丝网！普通渔村哪有那种东西？”

“最离谱的是灯塔底下那个实验室！满地都是福尔马林罐子……泡的全是人器官……”虎鲨说到这儿放下了手里的筷子，“本大爷真的吃不下去了。”

“那你刚才还吃了那么多。”多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那是之前吃的！现在想想那画面又饱了！”

埃克斯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话，问一些细节。他喝椰子水的动作没有停，但目光越来越沉。当多多讲到那些科学家拿村民做人体实验、试图从灯塔水母身上提取逆生长基因的时候，埃克斯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他握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那些科学家干的事情……简直比鬼影迷踪还恶心。”多多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多想，只是语气里带着义愤填膺的怒意。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

虎鲨的筷子停在半空。扶幽的动作卡住了。多多的嘴巴还张着，但声音已经没了。三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飘向了埃克斯——毕竟他们都知道，鬼影迷踪的创立者，就是面前这个少年曾经的自己。

灯光下，埃克斯的眉心跳了一下——很轻，快得像错觉，但每个人都看见了。

“……没事，”他摆了摆手，“你们继续。”

“我们不是那个意思……”多多试图补救。

“我知道。”埃克斯的声音很平和，不像是在掩饰什么，“鬼影迷踪确实做过很多错事。你们说的那些科学家如果也是同类行径，那确实——”他顿了顿，“比我以为的还要恶劣。”

查理轻轻地“咳”了一声，打破了那层薄冰：“后来我们发现，那些科学家不是被某个外部组织大规模灭口的。而是一个神秘人，在1980年左右进入了实验室，把那些科学家一个一个注射了他们自己研发的药剂。”

“视频我们看了，”多多接话，“那个神秘人只拍到了下半身，看不清脸。但是他很熟练，像是完全知道那些药剂是什么、怎么用。那些科学家可惨了——有人当场死亡，有人活下来，但身体发生了异常变化。”

埃克斯喝了一口椰子水，语气淡淡的：“咎由自取。”

虎鲨手里的筷子终于落了下来，在盘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他的表情有些复杂：“其实……我们也觉得那些科学家活该。但是那个神秘人给科学家打药的时候……那个以暴制暴的样子……特别冷静。好像不是在报复，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而且……那个视频……被播放了……上千次。”扶幽补充道，“我们打开……视频软件……的时候，播放记录上……显示的是……四位数。”

埃克斯举着椰子水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他的目光慢慢抬起来，从杯沿上方看向几个人的脸：“……上千次？”

“嗯，”多多点头，“我们打开的时候也吓了一跳。好像是有人反复看过很多很多遍。”

埃克斯把椰子水放回桌上，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那平静底下有一种正在快速运转的、近乎解构式的思索。

“这是典型的病态反刍和替代性满足，”他说，声音是那种学术性的、不带情绪的冷静，“播放这个视频一千多次，意味着那个神秘人在每一次回看中都重新体验了一次‘复仇完成’的快感。一千次的重复，等同于一千次的正向奖励。这种频率足以把‘报复’从情绪冲动重新定义为‘正义执行’——他的道德认知会被彻底重塑。到了这个阶段，下一次再动手的时候，焦虑感和罪恶感几乎归零。他会越来越冷静，下手越来越精准，越来越……”

他停了一下。

“……越来越不像一个‘人’。”

夜风从街道那头灌过来，吹动桌面上摊开的纸巾，沙沙作响。旁边几桌的食客还在热闹地说笑、碰杯，烟雾和香气在灯光下交织，但DODO冒险队的这张桌子像是被一圈透明的屏障隔开了。

“……那也太恐怖了。”虎鲨第一次没有用“本大爷”开头。

埃克斯沉默了一会儿，把椰子水重新端起来喝了一口，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温度：“其实你们可以换个角度想——那个神秘人为什么会这么做？他的执念是什么？那些科学家已经死了，但他还在反复观看那个视频。他想要的不是‘他们已经死了’这个结果，而是‘他们死的过程’。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复仇了。这是——”

他忽然收住了话头，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

“这只是我基于共情的推测，”他补了一句，把夜宵盘往多多那边推了推，“你们先吃东西。”

多多却没有动筷子。他盯着埃克斯的眼睛，忽然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问：“埃克斯，你刚才说的那些……是不是说明那个神秘人本身，也是一个很厉害的研究人员？因为只有懂那些药剂的人，才知道怎么用它们来‘行刑’。”

埃克斯的目光在多多的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他至少知道那些药剂的作用机理和剂量。所以你的推测有道理——他很可能也是科研背景出身。”

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种“我们好像离某个答案又近了一步”的眼神。

多多把最后一只扇贝啃完，擦了擦手，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埃克斯！明天你跟我们一起去见一个人！我们那个委托人——小落姐姐！你帮我们看看她到底是怎么回事，行不行？”

“小落？”埃克斯站起身，正准备去结账，“本名叫什么？我明天见面好称呼。”

“落影！”虎鲨在后面大声补充，“她本名叫落影！我们都叫她小落姐姐！比我们大一点点！”

埃克斯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站在收银台旁边，背对着灯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声音里有一瞬间的凝滞：“……落影？”

“……影？”他重复了一遍那个字，声音像是自言自语，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查理竖起了耳朵。它从凳子上跳下来，走到埃克斯脚边，仰起头看着他：“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埃克斯收回目光，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了几张纸币递给老板，“明天什么时候见？”

“上午吧！酒店大厅！”多多说，“小落姐姐今天状态不太稳定，婷婷陪她回去休息了。睡一觉应该会好一些。”

“好。”埃克斯把零钱收进口袋，“那我回去联系一下西奥和爱德华，看他们能不能赶过来帮忙。人多一些好办事。”

多多的眼睛亮了起来：“西奥也能来？！太好了！虽然他上次把我们骗得够惨——但正经起来真的很靠谱！”

“爱德华也可以查很多文献，”扶幽慢吞吞地补充，“西奥的脑子……加上埃克斯的经验……再加上我们的行动力……”

“太好了！”虎鲨一捶桌子，“有埃克斯在，感觉事情一下子有希望了！”

埃克斯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海面上最后一线被云遮住的光。

他转身走入夜色中的街巷时，白衬衫的衣摆被海风吹起一角。查理蹲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处，久久没有动。

“查理？”多多蹲下来，“你发什么呆？”

“……他刚才听到‘落影’的时候，手顿了一下。”查理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普通的停顿。”

“你的意思是——”

“我不知道。”查理摇了摇头，甩了甩耳朵，“但是明天见面的时候……我建议我们多看、多听、少说话。”

夜色更深了。港口的灯火倒映在海面上，被晚风揉成碎掉的星辰。远处的潮汐正沿着海岸线静静涨落，像是整个南海都在屏住呼吸，等待着明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