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以牙还牙
沉默,然后是每个人急促的吸气声。
实验室的冷光灯光照在四个孩子和一条狗的脸上,映出不同程度的震惊与苍白。多多盯着那份报告封面上那句诗,手指微微发抖,像是想把它捏紧又不敢用力。
“这不会是……类似于简先生那个……在海龟岛的实验室吧?”多多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后怕,“就是那种……狂热的科学研究?”
查理把报告放在操作台上,前爪搭在台面边缘,表情严肃得像一位站在审判席上的法官:“如果和简先生有关就麻烦了。简先生是鬼影迷踪的人。你们还记得海龟岛的事吧?”
提到“鬼影迷踪”的时候,每个人都下意识地绷紧了肩膀。那些关于海龟岛的回忆并不愉快——被操控的实验、欺骗、伪装成好人的敌人、险些无法回头的冒险。
“不对。”婷婷忽然出声,语气里有一种努力保持冷静的理性,“我们都知道鬼影迷踪是老雷欧创立的。雷欧现在返老还童成了埃克斯,但是鬼影迷踪的核心是在他老年时期才成形的。可这里是1970到1980年代的实验室——时间上根本对不上。”
她顿了顿,像是在整理脑子里那些错综复杂的线:“也就是说,在鬼影迷踪出现之前,就已经有人在潮汐村做这些事了。”
大家愣了一下,然后纷纷点头。确实——不管这个实验室是谁建的,它和后来那个以“鬼影迷踪”命名的组织之间,可能隔着不止十年的空白。
“所以这个实验室……可能比鬼影迷踪更早?”虎鲨挠了挠头,“那是谁建的?”
“不知道。但我们可以找找看。”查理率先转身,“扶幽,刚才你说那边还有一扇门?”
扶幽点了点头。他的目光从那份报告上移开,投向实验室深处另一扇紧闭的门。那扇门比实验室的其他门都要厚重,表面是冷灰色的金属,底部有一条微微泛着寒气的缝隙。
“……是一扇冷库门。”扶幽走上前,把手掌贴在门板上感受了一下,“里面温度很低。”
多多往前迈了一步:“打开看看?”
虎鲨在后面嘟囔了一句:“你们确定?刚才看到那些罐子我胃已经不太舒服了……”
但没有人后退。扶幽握住门把手,用力向下压。金属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很久没有被打开过的摩擦声。冷气从门缝里涌出来,裹着一股刺鼻的、无法忽视的铁锈味。
门开了。
里面的灯没有亮,虎鲨举起手电照进去。光束在冰冷的空气中划出一道锥形的光柱,然后落在了——
所有人都停住了。
冷库里悬挂着数十具尸体。它们被整齐地排列在金属挂钩上,以站立的姿态悬在半空中,每一具都被掏空了胸腔和腹腔。皮肤呈现出一种失去血液后的灰白色,在冷光下泛着一种蜡质的反光。切口处已经干涸,边缘干净整齐,像是被极其锋利的手术刀切割过的。
旁边的解剖台上还残留着暗褐色的痕迹,金属台面被腐蚀出一道道深浅不一的蚀痕。
扶幽第一个撑不住了。他猛地后退了两步,靠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干呕。虎鲨的惨叫卡在喉咙里,他捂着嘴转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婷婷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眼眶通红,声音发颤:“这……这简直是——”
多多的膝盖一软,整个人跪坐在了地上。手电筒从他手里滚落出去,光柱歪斜地照在墙壁上,划出一道凌乱的弧线。“这简直……不是人干的事情……”他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虎鲨吃过的零食此刻在他胃里翻江倒海,他扶着墙,整个人弯成了虾米状:“鬼影迷踪来了都要拜这些人为师吧……”
“所以……小落姐姐和这场科学研究……有关系……吗?”扶幽好不容易平复下来,声音还带着一丝沙哑。他问出了那个所有人都在想但没人敢先开口的问题,“她……自诩是潮汐村村民后裔……但时间线对不上。可是我们又在那张画上看到了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头顶灯管的嗡鸣声在空气里来回碰撞。
“我在想……”婷婷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正在试探一个很危险的推论,“小落姐姐可能……不是‘小落姐姐’。”
“什么意思?”多多抬起头。
“你们还记得我们在陈塘村遇到的‘阿武’吗?”婷婷的目光一一扫过每个人的脸,“那个偷猎者伪装成阿娇的哥哥,戴了仿真人皮面具,骗过了所有人。”
多多的眼睛慢慢睁大了:“你是说——现在的落影,可能戴着人皮面具?”
“有可能。”查理接过话头,“确实存在一个叫‘落影’的人,但我们眼前这个‘落影’,不一定是本人。”
虎鲨猛地直起身:“那咱们直接把她按住,看看能不能揭下来不就行了!”
“先不要这么鲁莽。”婷婷不满,“万一弄错了呢?或者是她有后手呢?打草惊蛇就麻烦了。”
“那……”虎鲨挠了挠头,“那怎么办?”
“先搞清楚她到底想要什么。”查理说,“她来潮汐村,说是要找戒指。但如果戒指只是借口呢?”
多多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那我们多找找,看看能不能找到她真正想要的东西。”
几个人重新散开。婷婷踮起脚尖去翻看操作台旁边一排药柜里的瓶瓶罐罐,标签上全是化学名和编码,她看不懂,但还是拍了几张照。虎鲨绕到实验室另一侧,拉开一排抽屉,大多是空的,只有最底下那个抽屉里——放着一个白色的小U盘,和一叠叠好的报告。
“嘿,你们看这个。”他喊了一声。
所有人围拢过来。扶幽小心地拆开报告封面,那上面的第一行字让所有人的呼吸同时停住了。又是那句诗——
“灯暗孤村夜,塔遥潮汐闻。水连南海泪,母唤未归人。”
下面是一行更小的标题字:
“《绝密档案·灯塔水母生命体报告》”
“……灯塔水母。”多多喃喃地重复了一遍,“所以那首诗……每句诗的首字……根本就是‘灯塔水母’四个字拆开的?我还以为是灯塔和水母两个不同的词语。”
“她上次跟我们念的时候,说那是家乡的歌谣……”婷婷的声音带上了颤抖,“她不是随口说的。她是在暗示我们。”
查理站到报告前,开始快速阅览。
“潮汐村历史古老悠久,隐匿在南海之中。具体何时建成的,已成传说。当地人流传着一首歌谣——‘你欠水母一条命,水母还你一场潮’。于是赶潮人应运而生。他们依赖着海洋,与水母共存。一代代的赶潮人,汇聚成了潮汐村。”
它翻到下一页,语速不变。
“这里的村民异常长寿。小部分老人在濒死之时,能在某种特殊条件下重焕新生——可能是身体的部分器官从衰竭状态恢复健康。经调查发现,这和入侵物种‘灯塔水母’相关。”
“灯塔水母的濒死‘逆生长’机制:当遇到饥饿、受伤或环境恶化时,它不会死去,而是把身体重新吸收,缩成一个胞囊。这个胞囊会重新长出触手和身体,变回生命最初的水螅型幼体形态——相当于一只蝴蝶变回了毛毛虫,避开了死亡。”
婷婷轻声说:“所以……这就是‘返老还童’的原理……”
“报告说,不是所有个体都能触发这种逆转,”查理继续念,“这种能力主要在应激状态下触发,正常衰老的个体未必都会启动。”
“经过研究,从村民身上提取出了某种转分化基因开关,希望未来能用于修复人类受损的心肌细胞或神经细胞。但问题在于,这是‘治病’,而不是‘让人多活几十年’。”
“与此同时,灯塔水母每次逆转都会消耗能量,很多个体在几次循环后就会衰竭死亡。所以它所谓的‘永生’是有代价的。”
查理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最后一段话上,语速变得更缓了:
“为了至高无上的科学研究,数十名科学家集结于此,共同组织这场‘水母与人的实验’。我们将深入探讨灯塔水母与人类之间的秘密联系,探寻是否存在逆转生命的开关,能否真正实现人类永生的梦想。”
读完最后一个字,实验室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空气。
“这……根本……不是什么科学……”扶幽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种压抑不住的愤怒,“这简直……就是惨绝人寰……的人体实验!”
“他们把整个村子的村民当成样本……”婷婷的眼眶已经红了,“福尔马林里的那些器官……被注射的村民的器官……”
虎鲨握紧了拳头:“我要是遇到这些科学家,一拳打一个!”
多多却没有立刻说话。他低头看着报告,嘴唇微微翕动:“我怎么感觉……有点耳熟呢?灯塔水母……逆生长……返老还童……”他皱着眉,像是在很深处的地方捞什么记忆,“好像在哪听过。”
但其他人都在义愤填膺地讨论那些科学家的残忍,没有人注意到多多那一瞬间的失神。
“好了,”查理把话题拉了回来,“现在重要的不是愤怒——是把线索串起来。落影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
“可能是窃取这里的研究成果?”虎鲨猜测,“她看起来太像好人了,说不定全是演的!”
“不一定,”婷婷摇头,“如果她是研究人员那边的,她不会表现得那么迷茫。她带我们来到这里之后,很多地方她也是第一次看到。”
“但她肯定知道些什么。”查理说,“她念那首诗的时候,不可能不知道‘灯塔水母’四个字藏在那里。”
多多沉默着,目光在实验室里扫了一圈。他忽然注意到操作台旁边的电脑——那是一台很旧的老式台式机,屏幕还亮着,像是有人不久前还在用它。
“那台电脑还能开机。”他走过去,弯腰看了一眼主机上的U盘接口,“扶幽,刚才那个U盘呢?插上去试试。”
扶幽从裤兜里掏出那个小小的U盘,小心地插入电脑接口。屏幕闪了一下,弹出一个文件夹目录。里面的文件不多,大部分是实验记录和人员名单,粗略扫过去都是“村民反抗”“镇压”“样本编号”之类的字样。
"这里有个视频。"扶幽的鼠标移到了一个视频文件上。文件的创建时间显示是1980年,但角落里有一行不起眼的记录——播放次数:5734次。
"为什么会有人把一个视频看了上千遍?"查理皱起了眉。
"可能是……用来反复研究的?"婷婷猜测。
"或者是用来反复回忆的。"多多说,"一个人看一千遍同一个视频,要么是走不出来,要么是不敢忘记。"
“点击看看?”虎鲨凑过来。
“可能是很残忍的东西……”婷婷犹豫了。
“作为侦探,最重要的不是破解吗?”查理蹲在电脑前面,目光很坚定,“要有勇气。点开。”
多多深吸一口气,移动鼠标,双击了那个文件。
画面跳出来的时候很模糊,像是一台老式摄像机录制的,带着明显的噪点和抖动。画面里的场景就是他们现在所在的这间实验室——只是当时看起来更新、更整洁。
镜头中央,有几个人被镣铐死死捆绑在椅子上,嘴被堵住了,眼睛里有恐惧也有愤怒。他们穿着白大褂。
“这些人是……那些科学家?”多多瞪大了眼睛。
"他们是那些科学家。"查理的声音冷了下来,"实验记录前面附了人员照片。他们就是主导这场人体实验的人。"
画面里的确就是报告照片上那些衣冠楚楚的研究者,但此刻他们衣衫不整,头发凌乱,被捆得像待宰的牲畜。
然后一个身影从画面边缘走了进来。镜头只拍到了那个人的下半身——一条深色的长裤和一双看不出款式的皮鞋。那个人在科学家们面前站定,从旁边的托盘里拿起一支注射器。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视频里,那个神秘人分别给每个被捆住的科学家注射了药剂。有人当场开始剧烈痉挛,口吐白沫,很快就不动了;有人侥幸活下来,但身体开始出现扭曲的、不自然的变化,皮肤上浮现出异常的色泽。
神秘人慢条斯理地换了新的药剂,一针一针地打在那些颤抖的科学家身上。
“这个人……”婷婷的手捂住了嘴,“是在给那些科学家……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在用他们自己的药,注射到他们自己身上。”查理的声音极沉。
注射完最后一个人之后,神秘人往前走了几步,走到画面边缘,弯下腰摁了一下什么东西。一声轻微的机关响动传来。
然后视频戛然而止。
屏幕恢复了静止,只剩下那个文件夹窗口还开着。沉默在几个人之间拉得像一根绷紧的弦。
“……去看看。”查理率先站起来,往视频里神秘人弯腰的那个方向走去。几个人跟在他身后,走到实验室最深处一面看起来和其他墙壁没有区别的金属板前。
查理用爪子轻轻敲了敲那片区域:“这里的声音不一样——后面是空的。”
多多蹲下来,在墙面下方摸索了一下。他的手指碰到一个微微凸起的区域,轻轻一按——咔嗒一声,金属板上弹开了一个小小的暗格。
暗格里是两个并列的圆形凹槽。很小,直径大约两厘米左右。凹槽的边缘被打磨得很光滑,像是专门用来镶嵌什么东西的。
“这形状……”扶幽凑过来,眯着眼睛观察了好一会儿,“两个圆形凹槽……我怎么看都像是——”
“戒指。”婷婷替他接完了后半句。
“戒指。”多多重复了一遍,“落影要找的戒指——就是用来开这个暗格的?”
虎鲨挠头:“可是小落姐姐只说要找一枚戒指啊。这里有两个凹槽……”
“可能是对戒。”查理说,“她只说了要找一枚,也许她自己也不知道另一个的存在。”
“也说不定……她知道的比我们想象的多。”婷婷的声音变得很轻,“她来找戒指,就是为了打开这个暗格。里面有她真正想要的东西。”
几个人看着那两个空荡荡的圆形凹槽,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又一阵冷气从冷库的方向渗过来,带着那种挥之不去的铁锈味。
多多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灰:“现在情况更复杂了。那些科学家被杀,看起来像是复仇——但这种以暴制暴的方式,真的比他们做的事情更高尚吗?”
“而且,落影要找的戒指,很可能是打开这个暗格的关键,”查理补充道,“如果暗格里藏着关于灯塔水母的核心研究资料……那她到底是想销毁它,还是想得到它?”
没有人能回答。
实验室里的灯管又嗡鸣了一声,像是在催促他们离开。
“先撤吧。”多多做了决定,“我们把U盘和报告带走,上面的东西已经够我们梳理一阵子了。戒指的事——等我们到了安全的地方再想。”
几个人开始快速收拾那些可以带走的东西。扶幽拔下电脑上的U盘时,屏幕闪了一下,熄灭前最后的余光里,显示着视频文件的缩略图——那个神秘人正弯腰去按暗格的瞬间,镜头的边角似乎捕捉到了一点点模糊的轮廓。
但没有人注意到。
几个人沿着隐藏楼梯往回爬的时候,多多走在最后面。他在黑暗中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被关上的铁门,那排福尔马林罐、那些悬挂的尸体、那间冷库、那个被封住的暗格……
“查理,”他用只有查理能听见的声音问,“你觉得那个视频里的神秘人……会不会是落影要找的人?”
查理沉默了很久。它的爪子踩在冰冷的台阶上,每一步都很稳:“我觉得——那个神秘人,可能就是落影在找的人。而他要找的,和她要找的,是同一个答案。”
他们爬出灯塔底部的时候,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湿的白日气息。阳光已经升高了,照在破败的潮汐村屋顶上,照在那座灰褐色的灯塔上——也照在落影正站在岸边眺望远方的身影上。
她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晨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笑了一下:
“你们去这么久,我还以为你们发现了什么好东西呢。”
“没什么好东西,”多多挠着头,挤出笑容,“就是灰尘!全是灰尘!”
落影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那走吧,我们再去别的地方找找。”
她走在前面,踩着碎石路往村子的深处走去。衣摆在海风中轻轻摆动,脚步不紧不慢,像是走得再久也不会累。
DODO队的几个人站在原地,看着她单薄的背影,和那截从袖口露出的、布满了针孔的苍白手腕。
他们手里的U盘和报告在各自的口袋里,沉甸甸的,像是一块刚刚被挖出来的、还没有看清全貌的石头。
而关于潮汐村的一切,显然还远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