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有赶到九龙,天边夕阳渐渐下沉,暮色一点点笼罩西贡的街巷。
白宇宁略一思索,开口提议:“天色快要黑了,我们身上一分港币都没有,寸步难行。我打算拿几条香烟出去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找人兑换一些港币。以前我经营小纺织厂,有不少深城的客户,跟着学过几句粤语,沟通勉强不成问题。”
一旁的白远山立刻接话:“我跟你一同前去,两个人相互有个照应。”
白玉兰沉吟片刻,叮嘱道:“在外千万谨慎,不要和陌生人深交,此地鱼龙混杂。”
“放心。”白宇宁定下约定,“大家不要走远,就在这条街口附近活动。大约一个小时,无论能不能换到钱、有没有打探到合适住处,我们都回到这里汇合。”
众人纷纷点头应下:“好。”
一行人就此分开两路。
白玉兰、薛佳敏、白宇航、白玉棠四人沿着旁边纵横交错的小巷慢慢搜寻,打算先打探落脚之处。走了两条街巷,他们找到了一间挂着褪色木牌的旅店,木板上写着住宿价格,按人头收费,一晚要好几毫港币。白玉棠默默在心下盘算,六口人住上一晚开销不小,若是长期租住,负担只会更重。
几人准备折返,赶回约定街口和白远山父子汇合。刚转过一道巷子拐角,一阵杂乱的叫骂声传入耳中。
巷子深处,三四个十八九岁的本地少年,正围着一个十三四岁瘦小的男孩拳打脚踢。男孩蜷缩在泥地上,抱着脑袋无力躲闪,拳脚一下下落在他背上、腰腹,眼看着下手越来越重。
薛佳敏心善,下意识往前踏出一步,想要上前阻拦。
“妈,别冲动!”白玉兰连忙伸手拉住她,“我们是偷渡上岸的黑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贸然出头,很容易惹上麻烦。”
白宇航也低声附和:“街上混混抱团,我们寡不敌众,真起冲突吃亏的是我们一家人。”
白玉棠目光转动,快速扫视四周,巷子空荡荡没有巡逻警员。她把家人拉到一面土墙后方,深吸一口气,刻意掐着嗓子,模仿巡差的语调高声喊道:“巡逻差人过来了!”
巷子里施暴的几个少年闻言一惊,慌忙咒骂几声,不敢继续逗留,一溜烟沿着小巷四散奔逃。
地上挨打的小男孩撑着手臂想要爬起来,尝试好几次,浑身酸痛无力,一次次重重跌回地面。
等到混混彻底消失,白家四人才从墙后走出来,上前伸手将少年搀扶起身。
薛佳敏柔声询问:“孩子,你没事吧?打你的人已经跑了,不用害怕。”
少年垂着头,嘴唇紧抿,一言不发,带着浓重戒备,死死提防着眼前陌生人。
白玉棠缓缓蹲下身,平视男孩的双眼,语气平缓:“你不是港城本地人,对吧?我们同样是刚刚上岸的外人。方才那些人争执时,我隐约听见,你家里有人发烧,身上仅有的钱还被他们抢走了。你手里没有钱,根本买不到退烧药。我们身上有药。你只需要老实回答我们几个问题,如果信息有用,我们可以分你退烧药,如何?”
她静静等候片刻,少年依旧紧闭嘴巴,不肯吐露半个字。
白玉棠轻轻叹气,心中暗忖,乱世之中人人心存防备,不愿意求助也是人之常情,没必要强人所难。她站起身,看向身旁家人:“算了,咱们走吧,爸和大哥差不多快要回来汇合了。”
几人正要转身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沙哑虚弱的声音:
“你们……真的有退烧药?”
白玉棠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少年,转头征询地望向白玉兰。
白玉兰轻轻颔首,出声确认:“我们有。”
少年名叫阿鹏,抬起布满淤青的脸,眼底满是挣扎,最终咬了咬牙:“你们想要打听什么,尽管问。”
白玉棠示意众人靠到墙边,避开巷口路人视线,低声开口:“第一,这附近有没有可以短租的木屋或者矮房,不需要登记身份的那种?第二,西贡一带哪里招工,工厂会不会招收没有身份证的偷渡流民?第三,刚才这群混混属于哪一派,平日里会不会经常勒索刚上岸的逃港人?”
阿鹏揉了揉被踢伤的胳膊,慢慢开口讲述。
他也是数月前跟着同乡从内地泅渡逃到港城的黑户,和年幼的妹妹临时住在后山一处废弃木屋。妹妹三天前染上风寒持续高烧,他今日进城想碰碰运气打零工买药,半路遇上这群街头混混,辛苦攒下的几毫港币被尽数抢走。
“无登记的私屋大多集中在西贡后山木屋区,屋主很多也是早年逃过来的难民,只要肯付租金,不会仔细追问来历。但一定要小心,有些屋主会勾结混混敲诈外地人。”阿鹏喘了口气,继续说道,“至于工厂,正规大厂一定要查验身份证,不敢聘用偷渡客;城郊一些小型塑胶作坊、渔行码头,愿意私下招黑工,只是工钱极低,还经常被工头克扣。”
说到方才动手的少年,阿鹏眼神暗沉:“他们是本地街边的混混,专门盯上孤身的偷渡难民,抢夺身上仅有的钱财,最近这段日子,几乎天天在这几条小巷游荡。”
听完他的叙述,白玉棠和白玉兰彼此对视一眼,获得不少关键信息。
“说话算话。”白玉棠心念一动,共享空间内多出一小盒布洛芬,她悄悄拿出来递给阿鹏,“这药早晚各吃一粒,记得温水送服,足够你妹妹退烧。”
阿鹏紧紧攥住药盒,手指微微发抖,眼底难得透出一丝暖意,郑重道谢:“多谢你们。后山木屋区路线我清楚,如果你们打算过去找住处,我可以给你们指路,避开经常巡逻差人的路段,算是报答这份药。”
白宇航开口问道:“后山木屋区安全吗?夜里会不会有巡警搜查?”
“搜查偶尔会有,大多集中在后半夜。木屋片区岔路多,方便躲藏。”阿鹏顿了顿,又提醒道,“千万不要住在靠近大路的屋子,很容易被盯上。”
天边暮色越来越浓,远处街口隐约传来两声呼喊,是白远山和白宇宁回来了。
白玉棠望向街口方向:“我们家人已经回来了,先就此别过。若是之后有缘,或许还能再见。你尽快回去照看你妹妹。”
阿鹏点了点头,记下后山一条隐蔽小路的方位,匆匆朝着后山木屋的方向快步离开。
目送少年走远,四人快步赶回约定汇合地点。
白远山与白宇宁已经等候在此,两人脸上带着淡淡喜色。
白宇宁率先开口:“运气不错,我用两条香烟,换到了十二块港币。虽然价格被压得很低,但至少我们手里有了启动资金。”
薛佳敏松了一口气:“太好了,总算不用露宿街头。”
白玉兰把方才打探到旅店价格、偶遇少年阿鹏,以及后山木屋区的消息一一说出。
一家人围在一起快速商议。
旅店开销太高,长期租住负担不起;后山私人木屋租金更加划算,而且不强制查验身份,最适合眼下身为黑户的他们暂时落脚。
白远山沉声道:“事不宜迟,趁着天色没有完全黑透,我们立刻动身前往后山木屋区,先寻一处屋子安顿下来。”
一行人整理好情绪,依照阿鹏指引的小路,避开主街人流,朝着西贡后山木屋聚集区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