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港城日头毒辣,海风褪去晨间的微凉,滚滚热浪扑面而来。
白家六口沿着西贡北部的滩涂小路往前行走,脚下是硌脚的碎石与湿软淤泥。身上原主的粗布旧衣又薄又糙,被海风海水浸过,贴在皮肤上又黏又闷,和他们前世夏天轻薄舒适的衣裳天差地别。
一路往前走,荒寂的海滩渐渐褪去,眼前终于露出六十年代港城渔村的模样。
低矮的铁皮木屋、临水搭建的高脚屋错落排布,空气中混杂着咸鱼、海风、柴油与街边烟火的复杂味道。狭窄的泥土路蜿蜒向前,偶尔能看见挑着渔筐的本地村民、骑着旧款单车的路人,街边零星摆着简陋小摊,卖着海货、零嘴与廉价日用品,处处都是朴素又鲜活的旧时光气息。
六十年代的西贡还未繁华,只是新界一处普通滨海墟市,鱼龙混杂,流民、偷渡者、底层劳工遍地都是,暗藏凶险。
众人一路走得谨慎,不敢多说话,两两并肩,压低身形,尽量融入路边稀疏的行人里。
白宇宁走在最外侧,充当护着一家人的屏障,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时刻警惕着巡逻的港警与随处可见的巡查人员。
穿越大半个时辰,确认暂时安全,众人找了一处无人的树荫歇脚。
白宇宁面色凝重,冷静分析现状:“我们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没有身份、没有住址、没有落脚地。我们是偷渡上岸的黑户,没有港城身份证,没有临时登记证明,一旦被查到,要么直接遣返内陆,要么被抓去做苦役,后果不堪设想。”
“而且西贡这边偷渡者太多,港警巡查最严,我们不能久留。”白玉兰接过话,条理清晰道,“我们要往九龙、深水埗方向走,那边工厂密集、流动人口多,底层流民扎堆,更容易隐藏身份,也更容易找到活干。”
1961年的港城,制造业刚刚腾飞,纺织厂、塑胶厂、五金厂遍地开花,大量吸纳底层劳工。只要肯出力,就能混一口饭吃,是无数逃港者扎根求生的首选之地。
白远山皱着眉,依旧满心不安:“可我们两眼一抹黑,不认识人、不懂规矩、不会说本地话,怎么找工作?怎么租房子?”
这是最现实的困境。
原主一家是内陆逃难过来的农民,不懂粤语,不懂港城规矩,没有熟人帮扶,空有一身求生的念头,却毫无门路。
白玉棠思索片刻,开口宽慰:“爸,我们有优势。我们比本地人更懂长远规划,也更能吃苦。眼下不用着急找正式工作,我们先低调落脚,租一间偏僻的矮屋稳住身形,再慢慢打探行情。”
“而且我们空间里物资充足,零食、饮料、烟酒都是这个年代稀缺的好东西。”
她眼神清亮,已然有了初步的生计规划:“十条香烟、精致喜糖、巧克力、压缩用品,在这个年代都是硬通货。我们可以悄悄转手变卖,换港币、换粮食物资、换生活所需,先攒下第一笔启动资金。”
这话瞬间点醒了所有人。
白宇航眼前一亮:“对!这个年代普通百姓根本见不到这些精致零食和品牌香烟,绝对好出手。而且我们不用大批量售卖,少量、分散、隐秘交易,绝不会引人注意。”
白宇宁微微颔首,沉声道:“风险可控。我们一家人分工配合,谨慎行事,绝不张扬。先换钱、租屋、立足,再慢慢谋划长久生计。”
薛佳敏看着懂事通透的几个孩子,心底又欣慰又酸涩。若是放在前世,他们都还是安稳生活的孩子,哪里需要年纪轻轻就扛起重任,在陌生的年代艰难求生。
休整完毕,几人不敢耽搁,起身继续赶路。
为了避免引人注目,他们商议过后,决定全程步行。
六十年代的小巴、巴士都会严查路人身份,盘查流动人口,他们黑户的身份根本经不起查验。步行虽然辛苦,但最为安全隐蔽。
一路从西贡墟市往市区方向前行,沿途的景象渐渐从淳朴渔村,变成热闹嘈杂的街市。
路边商铺林立,招牌五花八门,粤语叫卖声、单车铃铛声、路人交谈声此起彼伏。街边小摊摆着平价米面、咸鱼杂货、手工鞋袜,标价都是几分、几毫的港币,充满浓郁的六十年代港城烟火气。
街上行人步履匆匆,大多穿着朴素布衣,有人扛着工具赶路,有人挑着担子摆摊,全是为生活奔波的底层普通人。
看着眼前全然陌生的繁华市井,一家人心中五味杂陈。
前世安稳富足的生活已成过往,现世是举目无亲、步步维艰的乱世求生。
走到一处人流密集的街口,路边围聚着不少逃难上岸的偷渡者,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神里满是惶恐与茫然,和当初的原主一家人一模一样。
看着他们,白家众人更是心生感慨,也更加清醒。
在这个年代,心软无用、矫情无用,唯有咬牙活下去、站稳脚跟,才是唯一的出路。
临近午后,日头越发毒辣,几人走得浑身冒汗、腿脚发酸。
为了不引起注意,他们从空间悄悄取出矿泉水,每人小口抿着解渴,不敢一次性多喝,更不敢拿出任何过于精致、不属于这个年代的物件。
走到一处偏僻无人的小巷,几人再次停下休整。
白玉棠看着并肩而立的一家人,轻声开口:“我们定下接下来的计划吧。第一,今晚之前,必须找到无人留意的出租小屋,暂时落脚藏身;第二,尽快换一批港币现金,解决衣食住行;第三,熟悉周边环境、打探工厂招工消息;第四,全程低调隐忍,绝不暴露异常,安稳扎根。”
全员点头,达成一致。
白宇宁沉声道:“从现在起,我们统一说辞。对外就说是内地逃难过来的一家人,刚上岸,投奔亲戚未果,暂时流落在此。说话尽量少开口,听不懂粤语就装傻,最大程度规避风险。对了爸妈我们也别喊我们以前的名字叫,我们就喊现在我们的名字,你们别喊错了”
白父白母同声说“好,知道了”
一家人彼此对视一眼,眼底褪去了初来的慌乱,多了几分坚定与沉稳。
前路风雨飘摇,乱世步步凶险。
但他们一家人整整齐齐,有共享空间护身,有充足物资兜底,有彼此相互扶持。
纵使身在异乡、身处绝境,他们也有底气,在这60年代的港城,挣脱命运的苦难,拼出一条安稳顺遂的新生路。
稍作休整,六人重整神色,再次抬步,汇入熙熙攘攘的市井人流之中,朝着九龙方向,一步步奔赴属于他们的全新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