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在持续的炎热中过去了大半。
陈槐惜暑假的后半段过得规律而松弛——上午在家画几幅速写或者翻翻法学的入门读物,下午去安大图书馆,晚上跟姜屿述一起在学校北门那片新开的小吃街觅食。图书馆暑假的人比平时少了很多,二楼靠窗的老位置经常只有他们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各自看书修图,窗外银杏树叶在夏天的绿意里舒展着,偶尔有风穿过枝叶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八月中旬的一个傍晚,余祈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周末安大体育馆有场友谊赛,我这边校队约了你们学校的一个院队打球,你们来不来?
桑嘉宥:哪个院?
余祈:法学院的院队。陈槐惜你们院的。
陈槐惜:我们院的?那我得去看看。
楚漾:我也去。
姜屿述:来。
周六下午,陈槐惜和楚漾约了在体育馆门口碰头。桑嘉宥已经到了,正靠着体育馆外墙看手机,看到她们就挥手。三个人一起进了馆内,余祈已经在热身了,穿着医科大的球衣,在场上运球跑跳,看到他们就远远喊了一声。
"坐那边!给你们留了位置!"
三个人在看台上找了个视角好的位置坐下。陈槐惜环顾了一圈,篮球馆比她想象的大,地板锃亮,灯光把整个场馆照得通明。没过几分钟她看到姜屿述也从门口进来了,背着相机包,看到她之后就走了上来。
"你坐这儿。"陈槐惜拍了拍旁边的空位。
姜屿述坐下来,从包里掏出相机开始调试参数。"余祈说他们队进攻节奏快,估计画面挺好看的。"
"你是来拍照的还是来看球赛的?"
"都是。"
比赛开始了。余祈打的是控球后卫,带球突破的动作干净利落,传球视野也开阔。医科大校队的整体水平不错,配合打得很流畅。法学院那边虽然个人能力不算顶尖但防守很拼,两队比分交替上升,场面打得有来有回。
陈槐惜在看台上看了一会儿,视线不自觉地从球场移到了旁边。姜屿述正举着相机专注地拍摄,他的镜头始终在追踪场上跑动的身影,偶尔放下相机快速调整一下参数然后继续拍。他拍的时候表情很专注,眉峰微微蹙着,跟平时那种淡然的状态不太一样。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继续看比赛。
中场休息的时候余祈跑过来仰头喝了一整瓶水,然后喘着气说:"对面那个中锋有点难防,比我高了大半个头。"
"那你下半场多传少突。"桑嘉宥从看台上探身给他递了一条毛巾。
"我知道。你就在上面好好看着。"
余祈擦完汗跑回去了。陈槐惜侧头看了一眼姜屿述——他正在翻相机里的回放,翻到某一张的时候停了一下,嘴角弯了弯。
"拍到余祈的好镜头了?"她凑过去看。
"不是。"他把相机转过来给她看。画面里是看台上她侧着身子跟楚漾说话的样子,光线从侧面打过来,她的轮廓被勾得非常清晰。
"你又偷拍我。"
"场边素材。"他转回相机继续翻,"正好光线好。"
陈槐惜没再抗议。她转回身继续看球场,但嘴角翘了一下没让任何人看到。
下半场比赛打得更激烈了。余祈在最后五分钟连得六分把比分追平,然后又在防守端抢断了一个关键球。全场结束时医科大以两分险胜,余祈被队友们围着拍肩膀,他笑得满脸都是汗。
散场之后几个人在体育馆门口碰了头。余祈头发湿透了,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但精神十足。"走走走,我请吃饭!赢球了庆祝一下!"
六个人往北门的小吃街走。夏末的晚风比盛夏时凉了一些,吹在出了汗的皮肤上格外舒服。陈槐惜走着走着发现姜屿述落在后面几步,正低头在看相机屏幕。
她慢下来等他:"你在看什么?"
"在看今天拍的照片。"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拍到一张光影特别好的。"
他给她看——那是下半场某个瞬间拍的,从侧面拍的看台全景。画面里陈槐惜、楚漾和桑嘉宥坐在看台上,观众席的灯光把三个人的轮廓照得清晰,后面是深色的背景,整个画面简洁而干净。
"这张确实好。"陈槐惜看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机还给他。
"回去修一下发你。"
"发了我就存进相册里。"
一群人到了小吃街找了家烧烤店坐下。余祈第一个点了二十串羊肉,又被桑嘉宥加了十串鸡翅和韭菜。楚漾要了杯酸梅汤慢慢喝,陈槐惜掰开一次性筷子等上菜的时候,发现姜屿述正举着手机拍桌上的餐具和杯子。
"你真是走到哪儿拍到哪儿。"她说。
"这些记录以后回头看都是回忆。"
"那你也拍了我很多了。回头几十年后你翻出来看的时候,全是我的照片,会不会看腻?"
姜屿述放下手机看了她一眼:"不会。"
这个回答太快了,快到让陈槐惜没时间消化。她假装被辣椒呛到低头喝水,掩盖了一下自己发烫的耳朵。
烧烤吃到一半的时候余祈忽然站起来举着饮料杯说:"我宣布一件事。"他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我下学期开始要去口腔医院见习了,一周三天,以后可能不能每周都出来聚了。"
桌上安静了一下。楚漾先开口:"恭喜你,终于能摸到真人的牙了。"
"楚漾你这话说的……"余祈摸了摸自己的脸,"但确实挺期待的。我学了快一年理论了,总算能实操了。"
桑嘉宥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以后我们看牙就找你了,打折不?"
"打骨折。"
"那我找别人。"
桌上的笑声把刚才那阵安静的凝重冲散了。陈槐惜也端起了饮料杯,朝着余祈举了一下:"见习顺利。你的病人遇到你是他们的福气。"
余祈咧嘴笑了,跟她碰了一下杯:"谢谢。"
吃完烧烤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夏末的夜晚天上有几颗星星,街灯把六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到了岔路口大家各自散了——余祈回医科大,桑嘉宥送楚漾回宿舍,陈槐惜和姜屿述往另一个方向走。
"余祈下学期要见习了。"陈槐惜走着走着说,"感觉大家都在往前走。"
"你也是。下学期大二了,专业课更多了。"
"你也是。新闻系大二应该也要开始接触采编实务了。"
两个人走到宿舍楼下站定。夏末的晚风吹过来,带着远处烧烤摊残留的烟火气和草木的清香。姜屿述把相机包换到另一边肩膀上。
"明天图书馆?"他问。
"明天下午吧,上午我想把今天画的几幅速写收个尾。"
"好。那下午老位置。"
"嗯。晚安。"
"晚安。"
陈槐惜进了宿舍楼。上楼梯的时候她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姜屿述还站在路灯底下,正低头翻看相机里的照片。她看不清他在看哪一张,但看到他嘴角弯了一弯,然后才收起相机转身走了。
她收回视线继续上楼。回到宿舍之后她坐到书桌前,把今天篮球场上画的一幅小速写展开看了看——画的是余祈跳投的瞬间,身体在空中舒展着,篮球刚从指尖离开发出。她加了阴影和几笔动态的线条。
看了一会儿她合上速写本,然后拿起手机翻了翻相册。姜屿述今天拍的看台那张她已经存下来了,点开放大看了看,画面里她侧着脸跟楚漾说话,表情自然,光线柔和。
她把这张照片也加进了那个叫"2024夏天"的文件夹里。整个夏天存了越来越多的照片和速写,从清溪镇的油菜花到南海的日出到篮球场的比赛,每一张都带着那个时刻的温度和光线。
她关掉手机放在床头,关了台灯躺下来。窗外的蝉鸣在夏末的夜晚已经不如盛夏时那么密集了,但还在断断续续地响着,像是在提醒夏天还没完全走远。
陈槐惜翻了个身,在黑暗里轻轻笑了一下。然后她闭上眼,慢慢地、安稳地睡了过去。
夏天的尾巴还在,但她已经开始期待秋天了。秋天有银杏叶和黄栌,有图书馆窗外渐渐变色的树冠,有新学期的新课本和新的课程。还有每天下午老位置对面坐着的那个人,继续拍着他想拍的一切。
而她会继续画,继续存,继续把日子一笔一笔地收进速写本里。
夏天很长,长到让人觉得它永远不会结束。但事实上秋天就快来了,而她已经准备好跨过那个季节的门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