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开学之后,陈槐惜的课表明显比大一密了不少。
法学专业的核心课程集中在大二和大三——民法总论、合同法、侵权责任法、刑法分论、刑事诉讼法,一门接着一门排得满满当当。每周的阅读材料和案例作业堆成了小山,图书馆成了她除了教室和宿舍之外待得最久的地方。
姜屿述的新闻系课程也进入了实务阶段。大二的采编课要求每周提交一篇新闻报道,摄影课的主题也从基础构图进阶到了专题摄影。他泡在图书馆的时间跟她差不多,两个人从大一时的"下午老位置"变成了"全天老位置"——上午各自上完课之后就在图书馆碰头,一直待到晚上闭馆。
九月中旬的一个下午,陈槐惜正在啃一份合同法案例分析作业。案情涉及一个买卖合同纠纷,她把法条翻来覆去地对照着看,写了半页分析又觉得逻辑链条不够严密,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卡住了?"姜屿述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这个案子太绕了。"她把案例纸推过去,"你看,原告和被告签了一个购销合同,但履行过程中出现了交付瑕疵,双方对责任承担的理解完全不一样。我从违约责任的角度写了一段,但从不当得利的角度也能走,不知道哪个切入更合适。"
姜屿述把案例拿过来看了一遍。他是学新闻的,对法律条文的理解肯定不如陈槐惜专业,但他看完之后沉默了一下说:"你从采访的角度想,两个当事人各自最在乎的是什么?"
陈槐惜愣了一下。她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法律案件。"你的意思是……"
"原告最在乎的是拿到补偿款,还是让对方承认违约?被告最在乎的是少赔钱,还是不想被法院认定有过错?这些动机决定他们会用哪一种法律路径。"
陈槐惜重新看了遍案情,发现姜屿述说的那个切入点确实能帮她理清思路。原告的诉求里带着很重的"要对方认错"的情感色彩,而被告的答辩明显在规避责任定性。她从动机层面重构了分析逻辑之后,整个案例的脉络一下子清晰了。
"你以后不当记者可以来学法。"她把改好的分析重新看了一遍,满意地靠回了椅背。
"不换。你学法就好,偶尔帮你看看案子还是可以的。"
陈槐惜低头喝了一口已经半凉的牛奶。窗外的九月阳光照在桌面上,在两个人的书本之间画了一道斜斜的光线。她忽然想到一件事,抬头问他:"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你在青阳没转到永安来,我们现在会是什么样?"
姜屿述的笔停了一下。"不会遇到你。"
"然后呢?"
"然后就按原来的轨迹走。在原来的高中读完,考一个大学,读新闻系。"他把笔放下,"但不会遇到你,所以那些轨迹跟现在完全不一样。"
"那你喜欢现在这条轨迹吗?"
姜屿述看着她。窗外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说呢。"
陈槐惜收回视线继续看书。这两个字背后的东西,她已经听得很明白了。
十月初的一个周末,陈槐惜和姜屿述没有去图书馆。
是陈槐惜提议的——她说想试试在天台待一个下午。秋天的阳光温和而漫长,从天台能看到整个校园在季节里的颜色变化,她想画一幅从高处俯瞰的校园秋景速写。
姜屿述同意了。他带了相机和一本书,两个人下午两点就上了天台。天台上风比楼下大,但阳光暖着,把风的凉意中和得刚刚好。陈槐惜找了一个能看到全景的角落坐下来,摊开速写本开始画。姜屿述在她旁边不远的地方靠着围栏看书,偶尔举起相机拍几张远景。
画了大概一个小时,陈槐惜的铅笔钝了。她低头削笔的时候一阵大风吹过来,把她摊在膝盖上的速写本吹得翻了几页,几张夹在里面的便利贴被风卷起来飘走了。她伸手去抓但没抓住,几片轻薄的纸在天台上翻飞着。
"哎呀——"她放下铅笔想追,姜屿述比她快了一步。他放下书站起来,在天台上把那几张便利贴一张张追回来。风很大,最后一张飘到了围栏边缘,他俯身捡起来的时候外套的衣摆被风掀了一下。
他拿着便利贴走回来的时候数了数,然后递给她。"都回来了。"
陈槐惜接过来翻了翻——那几张是她最近攒的便利贴,从他写的"今天降温"到"今天天气好"都叠在一起。她正要把它们夹回速写本里的时候,姜屿述忽然开口:"你把这些都留着?"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留的?"
陈槐惜想了想:"从你第一次贴'木工胶就能修'那张开始。"
姜屿述看着她,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她手里的便利贴边缘吹得微微颤动。他没有再问,只是转身回到刚才的位置坐下,重新翻开那本书。
陈槐惜也坐回原位。但风还在吹,她又画了几笔,纸面被吹得哗哗响,实在不太好继续画了。她叹了口气把速写本合上,姜屿述从书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风太大不好画?"
"嗯,纸老被吹起来。"
"那我们下去。"
"再待一会儿吧,"陈槐惜靠着墙坐下来,"不下去也行,反正坐着看风景也挺好的。"
姜屿述合上书,从靠着围栏的位置挪到了她旁边的墙根底下,跟她并肩坐下来。两个人靠着同一面墙,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秋天的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墙面上拉成两道并排的轮廓。
"天台上看风景确实不错。"陈槐惜靠着头顶的墙说。
"嗯。而且这个季节的风吹着很舒服。"
两个人安静地坐着。风从远处吹过来又过去,楼下操场上的跑步声和说话声模糊地传上来,像隔了一层水。陈槐惜靠着墙微微侧了一下头,感觉肩膀上有什么东西轻轻压了过来——姜屿述的头靠在了她的肩膀上。
她的身体瞬间僵了一秒。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放松下来,没有动。他的头发蹭着她的颈侧,他的呼吸平稳而轻浅,像是自然而然就这么靠过来了,不需要任何解释。
陈槐惜保持原来的姿势坐着,视线看向远处教学楼的天际线。秋天的天空蓝得高远,几缕薄云在天边慢慢移动着。她能感觉到肩膀上那个重量的存在,轻而稳,像是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她——我在这里。
过了大概三分钟,他动了一下直起身来。"风有点凉了,下去吧。"
"嗯。"
两个人都站起来。姜屿述收起相机和书,陈槐惜把速写本和笔收进包里。她站起来的时候觉得自己的心跳还没完全恢复到正常速度,但他已经走在了前面,推开了通往楼梯间的门,回头看了她一眼。
"走了。"
她跟上去。下了楼之后两个人照例并肩往食堂的方向走,肩膀之间隔的距离跟平时差不多。但陈槐惜总觉得今天这段路走起来跟以往不太一样——她的肩膀还记得那个重量,暖的,轻的,真实存在的。
晚上回到宿舍,她坐在书桌前把下午没画完的那幅天台速写收完了。画面里是安大校园秋天的全景——法学院的灰色楼、新闻系的常青藤外墙、图书馆的方顶、远处操场上的跑道。她在右下角加了一行小字:十月初的天台。阳光很好。风很大。
然后她看着那行字想了想,又在旁边加了一句:"他的头靠在我肩上三分钟。"
写完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觉得自己写得有点太直白了。但她没有划掉,只是合上了速写本。
窗外十月的风正在吹着。她在台灯底下坐了一会儿,听着窗外的风声和楼下偶尔传来的脚步声,觉得今天下午天台上那个三分钟的瞬间像一颗被好好包裹住的糖,被她藏在了速写本的某一页里。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那个位置,还残留着一点点温热的感觉。她低头笑了一下,把台灯关了,在黑暗中慢慢躺了下来。她闭上眼睛的时候脑海里浮现的,是下午风把他的头发吹到她的脸颊上的那个触感。
她翻了个身,在秋天的夜晚里安稳地睡了过去。
窗外的月亮正好从云层后面露出来,银白色的光落在她的速写本上,盖住了那行写着"三分钟"的小字。但在黑暗里,那些字迹还在纸面上安静地等着,等一个合适的时刻被再次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