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察觉到不对劲的是司马迁。
太史令府的书房里,烛火燃到三更,案上摊着三卷书——一卷是念彻书坊新出的《农桑辑要》,一卷是陈凝华托人送进宫的《水利工程》节抄,还有一卷是坊间流传的《三生三世十里桃花》。旁边放着一壶凉透的茶,司马迁枯坐了两个时辰,面前的白纸上写了满满一页批注。
“不对。”他终于搁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眶,“都不对。”
《农桑辑要》里提到的“育种法”,与他所知的任何农书都对不上。那些术语、数据、甚至绘制的农具图纸,精妙得像是经过了数十代人的检验。而《水利工程》里“都江堰原理详解”一节,居然提到了他闻所未闻的“无坝引水”概念,还附了一张标注着后世疆域的水系图——上面画着一些他根本认不出名字的城池。
最诡异的是那本话本。《三生三世十里桃花》里提到的“历劫”“飞升”虽是荒诞不经,但文中偶尔穿插的“凡间律法”“朝廷典制”却精准得让人心惊。有些细节连司马迁自己都要查半天典籍才能确认,一个商贾之女,如何写得这般分毫不差?
“子长,还不歇息?”夫人端着夜宵推门进来,见他满桌狼藉,叹了口气,“你这两日魂不守舍的,到底在看什么?”
司马迁抬起头,眼中全是困惑:“夫人,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人,能知晓两千年后的事?”
夫人愣了愣,把汤碗搁在他手边:“你是说书坊那位东家?”
司马迁没有回答。他拿起《水利工程》那卷书,翻到末页——那里有一行小字,是陈凝华亲手写上去的:“此书非一人之功,乃后世万民智慧所集。今呈于太史令,但观莫问。”
他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忽然起身换了外袍。
“夫人,我进宫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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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泉宫次日清晨的梨花开得正好,刘彻在廊下打八段锦,陈凝华靠在柱子上数他动作标不标准。灵泉温养了大半个月,老帝王鬓边白发已经少了一半,眼尾细纹也淡了许多,此刻一套导引术打下来面色红润,哪还有半点六十三岁的样子。
“陛下,”陈凝华递过帕子,“太史令今日一早递了牌子,说要来拜见您……和我。”
刘彻擦了擦额角的薄汗:“司马迁?那老小子又想找朕修史了?”
“他找的是我。”陈凝华把帕子收回来,“说是想请教那批书的事。”
刘彻擦手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了她一下:“你打算怎么说?”
陈凝华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实话实说。”她牵住他的手往殿里走,“陛下陪我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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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迁进殿时,陈凝华正坐在刘彻下首的软垫上煮茶。灵泉白毫的清香在殿中弥散开来,太史令深吸一口气,行过礼后开门见山:“臣近日拜读娘娘所赠诸书,心中有大惑难解,斗胆求问——那些书中的知识,究竟从何而来?”
陈凝华斟了杯茶推到他面前,神色坦然:“太史令觉得呢?”
司马迁看着杯中清亮澄澈的茶汤,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臣遍览上古至本朝典籍,无一处可印证娘娘书中所载。那些农技、水利、医方……不像是这一代人能总结出来的。”他抬眼,目光灼灼,“倒像是从未来而来。”
陈凝华忍不住笑了。她转头看了刘彻一眼,老帝王端着茶盏老神在在,一副“你自己惹的事自己收场”的表情。
“太史令猜得不错。”她也不绕弯子,“那些书的确不是这个时代的东西。我说我去了两千年后,看了那边的书又回来的,太史令信么?”
殿中安静了一息。司马迁盯着她看了很久,没有惊讶、没有质疑,反而低头看向自己手边那卷《农桑辑要》,喃喃道:“难怪……难怪那些农具图纸上的纹路,与如今蜀中的一些民间新法隐隐相似却又更加完备……”
他忽然起身,对着陈凝华郑重一揖:“娘娘,若那些知识当真来自后世,臣有一事相求。”
“太史令请说。”1
这设定好有意思啊
“臣想请娘娘允许臣,将那些书中的知识分门别类,整理成一套可传世的典册。”司马迁直起身,眼中全是治史者遇见绝世文献时的狂热,“农、医、工、兵——若能将这些智慧编入本朝典章,大汉百年之后的子孙,皆可受益。”
陈凝华被他眼中的光芒刺得有些恍惚。她忽然想起两千年后那些史书里对司马迁的评价——“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这位太史令此刻站在她面前,目光炯炯,一如他写《史记》时那般执拗又真诚。
“太史令,”她轻声道,“那些书就是给您准备的。”
她起身从内殿取出一只锦盒,里面是灵泉空间里誊好的全套《齐民要术·后世农具改良篇》和《天工开物》节选——原版译成汉隶后共十二卷,她还没来得及给刘彻过目。
“这些也一并给太史令。”她把锦盒推过去,“但太史令答应我一件事。”
“娘娘请说。”
“别问我这些书是怎么来的。”陈凝华笑了笑,“就当是……天降奇书吧。您只管著录、传抄、推广,让这些知识落到该落的地方去。”
司马迁抱着那只锦盒出了甘泉宫时,秋阳正好落在他肩上。他低头看着盒中十二卷书册的封皮,忽然想起前些日子茶楼里那个为陈凝华传话的司马临——他儿子回家后念叨了三天“东家夫君居然是陛下”,这会儿正在府里对着《琅琊榜》研究谋略布局呢。
太史令捋了捋胡须,忽然笑了。他抱着锦盒大步往太学方向走去,心想,管它从哪来的呢,先让博士们把水利那卷抄出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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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司马迁不知道的是,灵泉空间里此刻正发生着一件连陈凝华都始料未及的事。
那日傍晚她照例入空间查看朱果树的生长情况,却见泉眼旁那面平滑如镜的白玉石壁上,忽然浮现出一行发光的字迹——
【警告:空间灵气波动异常。检测到外部窥探痕迹,来源:长安城西南方位。】
陈凝华愣了一瞬,随即沉下心来。灵泉感应到她的情绪波动,光芒微微闪烁。她伸手触碰石壁,更多字迹浮现出来——
【共有三道神识/术法在近七日内尝试锁定空间波动源头。其一已确认:宫中巫祝;其二:方士集团;其三:未识别,暂标记为“灵异同类”。】
她倒吸一口凉气。方士集团她能理解——汉武一朝方士众多,刘彻早年也求仙问药过,那些人对灵气波动敏感不稀奇。宫中巫祝也不意外,毕竟巫蛊案刚过,宫里的巫祝们正是草木皆兵的时候。
可第三个……“灵异同类”?
她退出空间时,刘彻正靠在外间榻上看《三十六计》。老帝王见她神色有异,放下书卷:“怎么了?”
陈凝华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把石壁上的字告诉了他。刘彻听罢,眉头微微拧起。
“方士那些人,朕能压住。”他沉声道,“宫中的巫祝苏文也能查办。但那第三个……”
“我感应不到它。”陈凝华蹙眉,“灵泉说‘未识别’,说明它要么隐藏得极好,要么跟我身上灵泉的来源有些渊源,所以被判定为‘同类’。”
刘彻伸手将她捞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上轻轻摩挲:“怕不怕?”
她在他怀里摇头:“不怕。只是好奇——这个时代,除了我和灵泉,还有什么东西是‘灵异同类’?”
老帝王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凝华,你还记得当年朕为你招魂时,那些方士里有一个……没有头颅,却照常行走说话的人么?”
陈凝华从他怀里抬起头,愣住了。刘彻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那人在朕砍了十七个方士头颅之后便消失了。朕当时以为他也被牵连处死,但后来清点尸首时,少了一具。”
窗外梨树被夜风吹得沙沙响,灵泉空间里那面石壁上的字迹正在缓缓淡去。月光从窗隙漏进来,照着这对相拥的帝王与少女,和殿中那卷摊开的《三十六计》,恰好停在“反间计”那一页。
陈凝华忽然打了个寒颤,而刘彻收紧了手臂,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朕在,”他低头吻了吻她眉心,“谁也别想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