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府的动作比陈凝华想象中快得多。
不过三五日光景,念彻书坊旁边那块空地上便立起了一座精巧的二层茶楼,青瓦白墙,檐角挂着一串玉制风铃,风一吹便叮叮咚咚响,声音清越得像山泉淌过碎石。
匾额是刘彻亲笔题的,就两个字——“念君”。
陈凝华第一次看见这匾额时愣了半天,转头问桂枝:“你说东家夫君写的这俩字,到底是让我念他,还是让客人念自己心里那个人?”
桂枝一本正经:“奴婢觉着,东家夫君的意思是——东家喝着茶想着他,客人喝着茶想着东家写的故事里那些人。”
陈凝华被她的解读噎了一下,默默把那串玉风铃又看了两眼,到底没忍住弯了嘴角。
茶楼开张那日,长安城半个文坛都来了。
倒不是因为“念君”茶楼的名气——毕竟才刚开张——而是因为念彻书坊这半月来实在风头太盛,但凡与书沾边的人都想看看这位神秘东家又折腾出了什么新花样。于是开张头一日,楼下二十张茶座便坐了个满满当当,二楼雅间也被人提前订了七成。
陈凝华坐在三楼专留的阁子里,透过竹帘往下看。楼下正中坐着几个穿儒衫的老先生,正围着一壶新上的“灵泉白毫”品头论足。她偷偷从灵泉空间引了几滴泉水掺进这批茶叶里,泡出来的茶汤清亮回甘,寻常茶楼压根比不得。
“这茶好。”其中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先生咂了咂嘴,“入口有股子……说不上来的清气,像是山间晨雾凝在舌尖。”
旁边一个中年文士接话:“王老说得是。不过这茶楼名儿也怪——念君。念的是哪门子君?”
“自然是念天子。”对面一个年轻人笑道,“坊间不是传么,这书坊东家与宫里那位有些渊源。”
陈凝华在楼上听见这句,端着茶盏的手一顿。她没让人刻意遮掩过与刘彻的关系,但也没想到坊间已经传到了这个地步。
“陛下,”她侧头看向对面悠然品茶的老帝王,“您说这事儿怎么收场?”
刘彻今日又换了身玄色常服,鬓边白发在灵泉温养下已经少了大半,此刻坐在竹帘后面喝茶的模样,恍惚间竟有几分青年时的风姿。他慢悠悠放下茶盏:“朕说过了,这茶楼是给你歇脚的。别人怎么传,朕管不着。”
“那万一有人认出您来……”
“认出便认出了。”他伸手拂了拂她肩头根本不存在的灰,“朕陪自家夫人喝茶,犯了大汉哪条律法?”
陈凝华瞪他,老帝王面不改色地续了杯茶。
就在这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穿绛紫锦袍的中年男子带着两个随从大步进了茶楼,环顾一圈后径直走到最中间那张茶座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方才夸茶的那位王老先生:“王祭酒好兴致,不去太学讲经,倒跑来这商贾之地喝茶。”
王老先生抬眼看了看来人,面色不变:“李少府不也来了么?彼此彼此。”
来人正是少府监李延年——李夫人的兄长,前两年因妹妹得宠而官运亨通,在长安城也算个横着走的人物。他冷哼一声,目光扫过满堂茶客:“本官听闻这家茶楼与那书坊是同一位东家,特意来瞧瞧——一个商贾之女,凭什么在长安城大兴土木?”
楼上竹帘后面,陈凝华捏紧了茶盏。
刘彻倒是不急,甚至伸手把她手里的茶盏接过去抿了一口:“李延年?”他声音淡淡的,“朕记得他最近查抄了几家私铸铜钱的铺子,胆子养肥了。”
陈凝华听他这语气便知道老帝王心里有数了,便也稳住了心神,继续往下看。
李延年正在楼下大放厥词:“……书坊卖些情情爱爱的乱七八糟的东西也就罢了,如今竟敢在太学旁边开茶楼,引诱学子不务正业!本官今日便替陛下清一清这长安城的歪风邪气!”
他说着竟然抬手要去掀王祭酒面前的茶桌。
陈凝华霍然起身,却被刘彻按住了手腕。
“急什么。”老帝王声音里带着一丝凉意,“让他掀。”
楼下那只手刚碰到桌沿,旁边雅间的门忽然开了。一个穿青衫的年轻书生端着茶盏走出来,不偏不倚地挡在李延年面前——正是司马临。
“李少府,”司马临声音不高不低,却让满堂都安静下来,“您要清长安城的歪风邪气,在下不敢拦。只是这茶楼的东家方才派人送了句话给在下——”他顿了顿,竟朗声念了出来,“‘书坊卖的是故事,茶楼卖的是闲情。李少府若觉得这两样都该禁,不如先把满长安的酒肆关了。酒能乱性,比话本子祸害大得多。’”
满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
李延年脸色铁青:“你是何人?敢替她传话!”
“在下司马临。”青衫书生拱了拱手,“家父太史令。”
太史令司马迁的名字在长安城的分量,李延年自然清楚。他脸色变了几变,正待发作,二楼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
“李延年。”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威严,让满堂的笑声戛然而止。众人抬头,只见二楼竹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撩开,一个穿玄色常服的中年男子站在帘后,眉目间是不怒自威的沉敛。
李延年看清那张脸的瞬间,膝盖一软,噗通跪了下去:“陛……陛下!”1
这反转看得我直呼过瘾
满堂哗然。方才还坐着喝茶的文士们哗啦啦跪了一地,王祭酒连茶盏都忘了放,端着杯子就跪下了,茶水泼了一袖子。
刘彻缓步下楼,走到李延年面前。他身旁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穿鹅黄襦裙的少女,容貌极盛,眉眼含笑,正挽着他的手臂看着这一幕。
“朕听说,”刘彻低头看着伏在地上发抖的李延年,“你要替朕清一清歪风邪气?”
李延年额头贴着地面,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臣……臣不知陛下在此,臣该死……”
“你是该死。”刘彻语气淡淡的,“不过朕今日心情好,不杀你。”他侧头看了陈凝华一眼,少女冲他眨了眨眼,老帝王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又转向李延年,“这茶楼是朕赐给灵犀皇后的歇脚处,书坊也是她替朕打理的在民间听民声的耳目。李少府若是觉得这也有问题,不如去甘泉宫当面跟朕说说?”
李延年连声说不敢,爬起来时腿都是软的,带着两个随从连滚带爬地出了茶楼。满堂茶客还跪在地上,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陈凝华忽然清了清嗓子,声音清脆又带着笑意:“诸位请起。今日茶钱免了,另送一碟灵泉白毫茶点——算是我替陛下谢各位方才没跟着李少府起哄。”
王祭酒爬起来,捋了捋被茶水泼湿的袖子,忽然大笑起来:“老夫活了大半辈子,今日算是开了眼界——原来陛下也会替人出头砸场子。”
刘彻看了他一眼,慢悠悠道:“王祭酒不在太学讲经,倒有闲心跑来喝茶。”
王祭酒拱了拱手:“臣是来买书的。家里孙女把《三生三世》看了三遍,哭着让臣来问问东家——夜华最后到底有没有把素素接回去?”
陈凝华忍不住笑出声,从袖中摸出一卷新抄好的书册递过去:“这是《三生三世》的后续番外,送您孙女了。告诉她,夜华接回去了,还建了座宫殿给她住。”
王祭酒接过书卷,意味深长地看了刘彻一眼,又看了看陈凝华:“建宫殿住……这桥段倒是耳熟。”
刘彻面不改色地揽过陈凝华的肩膀,对着满堂茶客丢下一句“茶钱免了,书钱照付”,便带着少女上了二楼。
身后传来司马临幽幽的声音:“所以说……东家夫君真的是陛下?”
桂枝端着茶盘路过,头也不回地扔了句:“司马公子,您才知道啊?”
司马临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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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阁子里,陈凝华趴在窗台上往下看,楼下的茶客们已经恢复了谈笑风生,仿佛方才那场风波只是茶余饭后的一碟小菜。只是众人时不时抬眼看一看二楼那扇竹帘,目光里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陛下,”她回过头,笑盈盈地看着重新坐回榻上的老帝王,“您今日可算出大风头了。明日长安城的茶馆说书先生们,怕是要多一段‘汉武帝微服砸场子’的段子。”
刘彻执壶给自己续了杯茶,神色坦然:“让他们说去。朕活到这个岁数,还怕人说?”
陈凝华走回来窝进他身旁,灵泉感应到他胸腔里舒畅熨帖的情绪,温润气息在他经络间缓缓流淌。她忽然想起什么,仰头看他:“陛下,您方才说书坊是替您打理的在民间听民声的耳目——这是真的还是临时编来唬李延年的?”
刘彻低头看她,眼中带着一丝笑意:“半真半假。耳目是真,但你打理得高兴,朕便觉得好。”他顿了顿,伸手拂去她发间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片小茶叶,“朕不指望你替朕做什么大事,你活着,在朕身边,便是最大的事。”
陈凝华眨了眨眼,忽然凑上去在他唇角亲了一下:“那陛下让少府在茶楼后院再修个小花园行不行?我想种几棵灵泉里的朱果树,看看能不能在长安城养活。”
刘彻被她亲得一愣,随即低笑:“朕明日就让人修。种不活也没关系,朕的灵泉养着便是。”
窗外的玉风铃叮叮咚咚响起来,长安城的春风吹进阁子,带着新茶和梨花的香气。楼下传来司马临跟桂枝讨价还价的声音——“这卷《琅琊榜》能不能先给我留着?我明日带银子来!”——桂枝的回应是“先到先得,公子明日赶早”。
陈凝华靠在刘彻肩头,听着这满城热闹,忽然觉得两千年后那些日子里的孤独和漂泊,都在这一刻被填得满满当当。
“陛下,”她轻声说,“我想在朱果树旁边再栽一棵梨树。”
刘彻的手臂环着她,掌心贴着她腰侧,温热的:“栽。朕陪你看它开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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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甘泉宫的梨树下多了两把新藤椅。陈凝华窝在其中一把里翻着《农桑辑要》,刘彻坐在另一把里看李延年今日事件的善后奏报,看完了搁在旁边,又拿起她写了一半的新话本。
“《东宫秘闻·前朝卷》?”他挑了挑眉,“你写前朝的事,不怕御史台参你?”
“我写的是前前朝的事。”陈凝华头也不抬,“陛下看下去就知道了——宫斗夺嫡,皇子争位,写得可热闹了。”
刘彻翻了两页,忽然眯起眼:“这个‘三皇子’……怎么看着像朕?”
陈凝华从书册上方露出两只眼睛,笑得狡黠:“陛下看错了。这是前朝故事,跟大汉无关。”
老帝王盯着她看了片刻,伸手把话本合上了:“明天让少府在你茶楼后院挖个池塘,朕要养鱼。”
“怎么忽然要养鱼?”
“给你写话本添素材。”刘彻把话本搁回她怀里,起身时顺手揉了揉她发顶,“写完了给朕先看,朕帮你改改那些不合规矩的地方。”
陈凝华仰头看着他走进殿门的背影,忽然笑了。月光落在新栽的那棵小梨树上,叶片油亮亮的,带着灵泉特有的温润光泽。她想,等这棵梨树开花的时候,长安城的春天大概会更热闹些。
远处传来苏文通报晚间宫禁的声音,混着风铃叮咚,和念彻书坊里姑娘们翻书页的沙沙声,织成这个春夜最温柔的底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