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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灵犀照夜

念彻书坊开张第七日,长安城便炸了锅。

起因是城东王太尉家的小女儿从书坊买了卷《三生三世十里桃花》,熬了三个通宵看完,哭湿了三条帕子,第二日顶着红肿的眼睛去赴诗会,逢人便说:“你们可曾见过那位夜华君?我梦里都是他!”

一传十,十传百,不过半月功夫,“念彻书坊出了神仙话本”的消息便从达官贵人的内宅传到了市井街头。每日天不亮便有马车停在书坊门口,等着抢新抄出来的书卷。姑娘们手挽着手来,回去时眼眶红红的,怀里紧紧抱着新买的书册,像是揣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陈凝华坐在三楼临窗的雅间里,看着楼下排成长龙的队伍,慢悠悠喝了口茶。

“东家,”管事的桂枝推门进来,怀里抱着一摞账册,“今日又卖空了。抄书的姑娘们连夜赶工,还是供不上。”

桂枝原是醉花楼的头牌,写得一手好字,如今是书坊的大管事。换了素净衣裳后竟显出几分书卷气来,眉眼间那股风尘味被墨水香洗得干干净净。

“不急。”陈凝华搁下茶盏,“告诉姑娘们照常作息,夜里不许熬太晚。回头我再拿几卷新的出来——《琅琊榜》也差不多了,让她们轮着抄。”

桂枝应声退下,临出门时又忍不住回头:“东家,那些话本里的故事……都是真的吗?真有神仙活了十几万年?”

陈凝华被她亮晶晶的眼神逗笑了:“你信它便是真的,不信便是好故事。图个乐子而已。”

桂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揣着账册走了。陈凝华转回窗前,看着长街上人流熙攘,忽然被楼下角落里一个身影吸引了目光。

那是个穿青衫的年轻书生,站在书坊门口张贴的书目告示前已经看了小半个时辰。他手里攥着一卷刚买的《沉香如屑》,眉头紧锁,像是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学问。

陈凝华认出他来——太史令司马迁家的幼子,名叫司马临,前几日常来书坊挑书,每次都板着脸,像是在挑什么经史子集的错处。

她起了兴致,下楼走到他身后,轻声道:“这位公子,可是书中有什么不妥?”

司马临吓一跳,回头见是个容貌极盛的少女,先是一愣,随即涨红了脸:“不……不是不妥。只是在下想不通,颜淡为应渊跳了了无桥,他后来为何不早些去寻她?”

陈凝华眨了眨眼:“公子觉得应渊该何时去寻?”

“自然是越快越好!”司马临义愤填膺,“若是我心仪之人跳了桥,我便是翻遍九重天也要把人找回来!”

陈凝华憋着笑,一本正经地点头:“公子说得是。不过应渊有他的苦衷,后面几卷会写明白的。”

司马临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当着人家姑娘的面说了什么浑话,耳根红得滴血,匆匆一揖便落荒而逃。陈凝华站在书坊门口笑弯了腰,笑得桂枝探出头来看她:“东家?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她直起腰擦了擦眼角,“给我备马车,我要回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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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泉宫里,刘彻正在看陈凝华从空间里拿出来的《孙子兵法·后世三十六计演变》。

老帝王看得很慢,一页翻过去要反复看三遍,偶尔提笔在旁边的竹简上写批注。陈凝华回去时,他正看到“声东击西”一条,指尖点着书卷出神。

“陛下看什么呢?”她从他身后探出脑袋。

刘彻合上书卷,将她拉到身边坐下:“你那个书坊,这几日闹得满城风雨。朕听说王太尉家的小姐哭晕了两回?”

陈凝华理直气壮:“那是故事写得好。”

“朕还听说,太史令家的幼子每日去你书坊门口蹲守,只为问下一卷何时出。”

她噗嗤笑出来:“司马临?他今日还跟我抱怨应渊不够深情呢。”

刘彻挑了挑眉。他当然知道司马临是谁——司马迁的小儿子,年方二十,尚未娶妻,学问倒是不错。老帝王慢吞吞端起茶盏,茶盖拨了拨浮叶:“你跟他聊得挺投缘?”

陈凝华愣了一下,随即扑上去搂住他脖子:“陛下这是吃醋了?”

“朕吃哪门子醋。”刘彻端着茶盏纹丝不动,“一个二十岁的小毛孩子。”

她在他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那陛下明早陪我去书坊看看?今日新上了一批装订好的《沉香如屑》全卷,桂枝她们装帧得可好看了。”

刘彻被她晃得茶都端不稳,只好搁下茶盏握住她手腕:“朕是天子,去你的书坊像什么话。”

“就当微服私访嘛。”她眼睛亮晶晶地看他,“陛下不想看看自己名下产业长什么样子?”

老帝王沉默片刻,忽然捏了捏她鼻尖:“明日辰时,朕让苏文备便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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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长安城东的念彻书坊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那是个穿玄色常服的中年男子,身形高瘦,眉目沉敛,站在书架前翻看《三生三世十里桃花》时,周身的气度让旁边几个选书的姑娘不自觉地退了两步。

陈凝华换了一身鹅黄襦裙,假装不认识他,走过去脆生生道:“这位客官,可是要买书?”

刘彻抬眼看了她一下,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听闻贵坊出了几卷奇书,特来瞧瞧。”

“那您可来对了。”她像模像样地介绍起来,“这是《沉香如屑》,讲的是莲花精与天界帝君的故事;这是《三生三世》,讲的是狐族女君与天族太子的三世情缘。”

刘彻翻开《三生三世》的序章,看了一段白浅被夜华剜眼的桥段,眉头渐渐拧起来:“这天君……好大的威风。”

陈凝华忍着笑:“客官觉得不合理?”

“若朕是天君,”刘彻慢条斯理地说,“有人敢动朕的女人,朕让他九族都去跳诛仙台。”

旁边几个姑娘听见这话,偷偷瞄了一眼这位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个个红了脸。陈凝华连忙拽着他袖子上楼:“客官楼上请,楼上还有珍本。”

三楼的雅间门一关,她便笑倒在他怀里:“陛下您方才那话,吓着人家小姑娘了。”

刘彻搂住她腰身防止她摔着,面上倒没什么愧色:“朕说的是实话。凝华,你往后写话本,朕来给你当个角色如何?”

她从他怀里仰起脸:“陛下想当什么角色?”

“当个……”他低头凑近她耳畔,“当个不管天下只护着你的昏君。”

陈凝华耳根烫起来,伸手推他胸膛:“陛下越来越没正形了。”

刘彻低笑,顺势将她揽进窗边坐下。从三楼窗口望出去,长安城的街市尽收眼底,晨光里人声鼎沸,远处未央宫的飞檐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凝华,”他忽然说,“朕想过很多种晚年。在宣室殿批折子批到深夜,去上林苑打猎摔下马来,或者一个人坐在甘泉宫看梨花落尽。”他低头看她,“没想过会是这个样子。”

她靠在他肩上,灵泉感应到他胸腔里满满的熨帖与安宁,温润气息在他经络间缓缓流淌:“陛下喜欢这个样子吗?”

刘彻将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轻得像怕惊飞了什么:“喜欢得紧。”

窗外长安城的喧闹声隐隐传来,混着书坊里姑娘们翻书页的沙沙声,和楼下司马临又跑来找桂枝问“颜淡后来如何了”的嚷嚷。陈凝华在这个春日的晨光里闭上眼睛,灵泉空间里那两枚长生丹药仍在静静旋转,而此时此刻,她只觉得人间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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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那日的事不知怎么传了出去。有人说在念彻书坊看到一位气度非凡的玄衣客,与东家相谈甚欢;有人说那位客官看着像宫里的贵人;还有人说,东家送客出门时,那位客官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温柔得能把长安城的梨花都看化了。

桂枝后来偷偷问陈凝华:“东家,那位客官……到底是谁啊?”

陈凝华正在算账,头也不抬:“东家夫君。”

桂枝手里的账册啪地掉在地上。

而甘泉宫的梨树下,刘彻正翻着《农桑辑要》的第七卷,旁边放着陈凝华从书坊带回来的《三生三世》全册,书页间夹着一片她随手夹进去的梨花。老帝王看了会儿农书,又看了会儿梨花瓣,忽然对身边的苏文说:“去告诉少府,念彻书坊旁边那块地,朕买了。”

苏文茫然:“陛下要买地作甚?”

刘彻把梨花瓣夹回书册里,嘴角弯了弯:“建个茶楼,给她歇脚。”

苏文领命退下时,听见老帝王对着梨花低低说了句什么,像是“也算朕的产业”之类的浑话。他假装没听见,快步出了甘泉宫,心想陛下这几日心情是真好,昨儿还骂了刘屈氂一顿,骂完转头看见皇后送来的芝露,嘴角又翘起来了。

长安城东的书坊里,陈凝华正在给新来的姑娘们分抄书的稿子。窗外梨花瓣被风吹进来,落在她刚写好的新书封皮上——

《东宫秘闻·前朝卷》七个字在晨光里墨迹未干,旁边题着一行小注:“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是你看错了。”

桂枝探头看了一眼,好奇道:“东家,这写的是什么?”

陈凝华合上书封,神秘一笑:“等抄出来你就知道了。”

远处甘泉宫的钟声悠悠传来,长安城的春意正好,念彻书坊的门前排着新一天的长队,而那位九五之尊正坐在梨树下,琢磨着给自家夫人的书坊旁边建个什么样的茶楼才配得上她歇脚时看出去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