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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冬日暖阳

沉光落湾

十二月的青山市,北风刮得比任何时候都凶。

教室的窗户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有同学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个笑脸,很快又被新的雾气盖住了。

暖气片烧得滚烫,但靠窗那一排还是冷飕飕的,风从老旧的窗框缝隙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晃动。

林湾裹着厚厚的米白色围巾,把下巴都埋了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黑板。

黑板上,英语老师正在讲虚拟语气的用法,粉笔敲得笃笃响。

她余光往斜后方瞟了一眼。

陈沉今天穿了件灰色的毛衣,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瘦削的锁骨。

他没戴围巾,双手捧着英语书,握笔的姿势依旧很稳。

下课铃一响,赵小雨立刻转过身来,搓着手哈白气:“湾湾,你围巾借我捂捂手,我快冻死了。”

林湾解下围巾递给她,起身往陈沉那边走。她走到他桌边,把手里的保温杯放在他桌角,里面是早上出门前妈妈灌好的红枣姜茶。

“喝点热的。”她声音不大,周围几个同学笑闹着也没人注意。

陈沉抬起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犹豫,但最后还是接过去,拧开盖子,小口小口地喝着。

热气扑在他脸上,他睫毛上凝的细小水珠化成了雾。

“期末考试安排出来了。”林湾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上面是她昨晚抄的考试日程,“一月十五号开始,考三天。然后就是寒假了。”

陈沉的目光落在纸上,喉结动了动。

寒假。

这两个字在他心里激起的不是喜悦,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寒假意味着要回家,回那个弥漫着麻将烟味和弟弟叫嚷声的老旧居民楼,意味着要每天面对母亲冷嘲热讽的言语和父亲沉默的忽视。

林湾没有错过他眼底那瞬间的暗淡。

她把日程表又折好收起来,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中午吃什么:“寒假你有什么打算?图书馆那边王老师说假期要闭馆装修,你那个岗位下学期才复工。”

陈沉垂下眼:“可能找个别的兼职。”

“那你住哪儿?”林湾追问,“学校宿舍寒假不让留吧?”

陈沉握着保温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没说话,但林湾已经从他抿紧的嘴角读出了答案——他还没想好。

“要不......”林湾的声音顿了顿,像是怕冒犯他,斟酌着用词,“你来我家住?我家书房有个折叠床,我爸之前腰不好睡了两个月,很舒服的。

而且我妈妈一直念叨,说上次你来吃饭太拘束了,都没吃好。”

陈沉猛地抬头看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感动,有心动,但更多的是根深蒂固的自卑和惶恐。他喉咙里堵了一句话:“我不配”,但怎么也说不出口。

“林湾。”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不用为我做这么多。”

林湾歪了歪头,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满是理所当然:“你是我朋友啊。而且你数学那么好,寒假我正愁没人给我讲题呢,你就当是我的家教,包吃包住不包工资,行不行?”

她故意把话说得轻巧,好像在做一个再划算不过的交易。但陈沉听得出来,她在维护他的自尊,连一丝施舍的痕迹都不肯留下。

他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保温杯里的姜茶还剩半杯,红枣的甜香混着姜的辛辣在空气里弥漫。

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

“好。”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林湾弯起眼睛笑了,笑得特别满足:“那说定了。考完试你收拾东西,我让我爸开车来接。”

然而寒假的计划,在陈沉那通电话之后,碎得干干净净。

那天是周五,离期末考试还有不到一个月。

晚自习结束后,陈沉照例去图书馆值最后一班岗。

九点半闭馆,他锁好门,裹着校服往宿舍走。手机在口袋里震起来,屏幕上是一个他备注为“妈”的号码。

他盯着屏幕看了三秒,还是接了。

“喂,妈。”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复之前的尖锐,带着细细的啜泣:“陈沉,你弟弟学校又打电话来了,说他把同学手机摔了,要赔三千!你那边还有多少钱?给你弟弟凑凑。”

陈沉站在宿舍楼下的路灯底下,光秃秃的梧桐枝丫在寒风里抖。

他闭了闭眼,握着手机的手指冻得僵硬:“妈,我上个月刚把图书馆的工资和奖学金都打回去了。我现在身上只剩饭卡里的钱,还要撑到期末。”

“那你想想办法啊。”陈母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弟弟才初一,要是被记过会影响升学的!你成绩好,学校肯定有帮扶,你不能这么自私,光顾着自己读书不管家里吧”

“自私”两个字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他胸口那个永远愈合不了的旧伤疤里。

“算了,知道靠不上你,你寒假不是要回来吗?回来在家附近找个工作,先干着把下学期的学费留够,剩下的拿回来给家里用。你弟弟明年开学也要交学费,你爸这个月工资还没发......”

后面的话陈沉几乎没听进去。

他的耳朵嗡嗡响,路灯在视线里模糊成惨白的一团。

直到电话挂断,他才发现自己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指节已经泛白。

他在路灯下站了很久,久到宿管阿姨出来倒垃圾时看了他一眼:“同学,这么晚了还不回宿舍?马上熄灯了。”

陈沉回过神,哑着嗓子说了句“马上”,拖着步子走进宿舍楼。

“诶?陈兄,你怎么回来这么晚啊”陆阳靠在宿舍门上疑惑的问。

陈沉僵硬的扯出一抹笑“没事,我收拾书晚了一会。”

看着陈沉苍白的脸色,陆阳觉察出不对劲,只是把帮陈沉接满的热水瓶轻轻放在他床边。

“陈兄,我帮你打了热水,一会泡泡脚,睡觉舒服。”

陈沉疲惫的躺倒在床上“谢谢了,陆阳。”

陆阳摆摆手“都兄弟”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一夜没睡。

第二天课间,林湾照例拿着数学题过来找他。她还没走到桌边就停住了脚步,陈沉的脸色比昨天更差,眼下乌青一片,嘴唇干裂泛白,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似的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

“陈沉?”林湾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轻,“你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

陈沉抬起头,眼珠里布满血丝。

他看到林湾满脸的担忧,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团湿棉花,说不出话。

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寒假......我不能去你家了。”

林湾愣了一下:“出什么事了?”

他把昨天那通电话的内容三言两语说了,没有情绪,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但林湾看着他紧握的拳头和微微发颤的指尖,心像被人攥了一把。

“我寒假还是回去吧,不然我妈会来找我闹,我怕到时候影响到你和叔叔阿姨。”

他说到这里自嘲地笑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弧度,“说靠不上我,但是哪次不是我想办法补上钱。”

林湾蹲在他桌边,仰着头看他。她张了张嘴,想说“你别给了,我帮你”,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太了解陈沉了。给他钱,就是往他好不容易建起来的自尊上踩。

她沉默了几秒,忽然站起来,把自己的椅子拖过来坐下,翻开自己那本错题集,指着上面一道函数综合题:“这道题我不会,你帮我讲讲。”

陈沉怔住了:“现在?”

“嗯,现在。”林湾把笔塞进他手里,态度异常坚定,“你脑子这么聪明,讲完这道题我就有办法帮你把那些钱凑出来,不偷不抢不借,全凭你自己的本事,肯定比在你们家附近赚的多。”

陈沉盯着她看了好几秒。那双总是躲闪的黑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什么办法?”

“你先把题讲了。”林湾把草稿纸推过去,弯起眼睛,“讲完我就告诉你。”

陈沉垂下眼看题,笔尖在纸上画了两条辅助线,声音渐渐平稳下来。

讲完题,林湾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折好的传单递给他。

那是市里一家新开的补习机构的寒假助教招聘广告。

招高中数学、物理助教,要求高考单科成绩优异或在校大学生,薪酬按课时计费,一节大课一百五,寒假排满的话能挣五六千。

“我上周路过他们门口看到的,本来想问问你要不要寒假去试试。”林湾说,“虽然你还是高中生,但是你理科这么好,去当助教绝对没问题。而且他们老板是我爸的老同学,我可以让他给你安排一个试讲机会。”

陈沉捏着那张传单,指腹在“薪酬”两个字上来回摩挲。

“可你寒假不是要回家吗?”林湾又开口,语气忽然变得有些狡黠,“不过学而优提供员工宿舍,就在补习机构楼上。你要是应聘上了,就不用回家了。至于那三千多......”

她顿了顿,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你弟弟摔手机的事,你没有义务替他赔。你妈妈让你回去凑钱,你完全可以不回去。陈沉,拒绝不意味着你是个坏人。”

陈沉怔怔地看着她。补习机构传单的边角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但这次,他没有立刻说“好”或者“不好”。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上课铃响,久到林湾以为他要拒绝。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冰层下裂开了一道缝。

“我试试。”他说。

林湾笑了,笑得比窗外冬日难得一见的暖阳还要明亮。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陈沉坐在书桌前,在日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她说,拒绝不意味着我是坏人。”

写完之后他没有合上本子,而是从书包最里层摸出那张传单,摊开铺在日记本旁边。昏黄的台灯下,“学而优”三个烫金大字反射着微弱的光。

窗外,今年的第一场雪正悄无声息地落下来。细碎的雪粒打在玻璃上,沙沙的,像有人在轻轻叩门。

陈沉伸手把窗户拉开一条缝,冷风裹着雪粒灌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凉丝丝的。他低头看着雪水在皮肤上慢慢化开,留下一点湿润的痕迹。

然后他把窗户关上,把传单折好,夹进日记本里。

这一夜,他睡得比任何时候都安稳。2

段评

这章太好磕了——蹲蹲下一章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