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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试讲

沉光落湾

期末考试的最后一门是物理。

陈沉提前二十分钟交了卷,从考场出来的时候,走廊上还空荡荡的。

他靠在栏杆上,从口袋里摸出那张已经被折得发软的传单,又看了一遍。

“学而优”补习机构在城西,从学校坐公交要三十分钟。

昨天他打了上面的联系电话,接电话的正是林湾爸爸的老同学,姓孙,声音很和气,让他这周六下午三点过来试讲半小时,内容自选。

陈沉把传单折好塞回口袋。他想起林湾昨天课间说的话:“孙叔叔人特别好,你就去讲一道题,别紧张。”

可他还是紧张。他站在考场外的走廊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栏杆上的铁锈,掌心全是汗。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林湾从隔壁考场跑出来,马尾辫一甩一甩的,看到他站在走廊上,眼睛一亮:“你交卷这么早?物理难不难?”

“还行。”陈沉往旁边让了让,给她腾出位置。

“那就好。”林湾双手合十,松了口气,“我也觉得还行,最后那道大题我按你上次讲的方法做的,应该没错。”

两个人并肩往教室走。冬天的走廊灌着穿堂风,林湾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忽然偏头问他:“明天试讲,你准备讲什么?”

“函数综合。”陈沉说,“最难的题型,讲透一道就够了。”

“那你今晚去图书馆准备吧,我不打扰你。”林湾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我妈妈说,试讲完了可以来我家吃饭,她做红烧肉。”

陈沉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轻轻点了点头。

周六下午,陈沉换上了件黑色羽绒服。

他从桌子上拿起那个印着小猫图案的保温杯,放进包里。

出门前,陆阳从被窝里探出头:“陈兄,加油啊!等你挣了大钱请我吃大餐!”

陈沉漆黑的眸子闪过一抹笑意“嗯”了一声,推门出去了。

城西的“学而优”补习机构在一栋写字楼的六层。

陈沉到的时候,孙老师已经在门口等他了。四十出头的男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笑起来有几分书卷气,一看到他就上下打量了两遍:“你就是老林说的那个陈沉?小伙子长得精神,进来吧。”

试讲的教室是一间小会议室,摆着白板和几排折叠椅。

孙老师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放着一杯茶,姿态随意:“别紧张,就当我是一个高一的学生,你该怎么讲就怎么讲。”

陈沉站在白板前,拿起笔,手心里全是汗。

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的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林湾蹲在他桌边递给他传单的样子,想起她说“你肯定没问题”,想起她弯着眼睛笑的模样。

他睁开眼睛,在板上写下一道题。

“已知函数f(x)的定义域为R,对任意x、y都有f(x+y)=f(x)+f(y),且当x>0时,f(x)<0,f(1)=-2。求f(x)在区间[-3,3]上的最大值和最小值。”

笔尖落在白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陈沉的声音起初有些紧,但讲到第二步分类讨论的时候,他忽然找到了那种在草稿纸上给林湾讲题的感觉。

思路是清晰的,逻辑是完整的,他甚至能在白板上画出那个单调递减的函数图像,像给一个真正的学生上课那样,一步一步引导。

讲到第十五分钟的时候,他已经完全放松了。整个人沉浸在解题的节奏里,白板上的字迹工整清晰,例题被他拆成三个小步骤,每一个步骤后面都标注了容易出错的细节。

孙老师在后排微微点了点头。

三十分钟到的时候,陈沉正好把最后一步写完。

他把马克笔放回板槽里,转过身,对上孙老师含笑的目光。

“讲得不错。”孙老师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思路清晰,板书干净,而且你那个‘分段讨论不跳步’的提醒很到位。高一的孩子最容易犯的毛病就是跳步,你抓得很准。”

陈沉站在原地,心还在怦怦跳。

“寒假从一月二十号开始排课,排到二月十号。每天下午一节大课,两个小时,一百五。有多个时间段。”孙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你填一下这个,把你能来的时间段勾上。”

陈沉接过表格,手指微微发颤。他低头看着那些格子,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如果每天都能排课,一个寒假下来能挣将近五千块。五千块。

这笔钱足够他下学期的学费和资料费,甚至还能存下一点。他攥着表格,鼻尖忽然有些泛酸。

“对了,”孙老师像是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你如果要找地方住,楼上有一间员工宿舍空着,以前是给我侄子住的,他现在毕业搬走了。 地方不大,但书桌衣柜都有,水电全包。你要是不嫌弃,寒假可以住那儿,房租就从工资里扣,一个月收你三百意思一下。”

陈沉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低下头,在表格最上面一栏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从“学而优”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一月的傍晚,天边还剩一抹淡橘色的光。

陈沉站在写字楼门口的台阶上,冷风灌进领口,他却觉得浑身都是热的。

他掏出手机,给林湾发了一条消息:“试讲过了。”

那边秒回了一个小猫放烟花的表情包,紧接着又蹦出来一条:“那你今天能来吃饭吗?我妈已经买好五花肉了!”

陈沉盯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下。他打字回:“能。”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寒假有地方住了。补习机构楼上有宿舍。”

这次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林湾发来的是一个长长的“啊”字,后面跟着三个感叹号,然后是一长串消息:“太好了!这样你就不用回家了!你什么时候搬?我让我爸去帮你拿东西。不对,你东西也不多,要不我们俩坐公交去就行……”

陈沉看着她一条接一条的消息,忽然觉得屏幕上的字都变得柔软起来。

他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

走下台阶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米色的小布袋,里面装着他们一起写的的那张卡片。他抽出来,借着路灯的光端详。

“西京交通大学,计算机专业。”

“西京交通大学,考古专业。”

两行字并排躺在卡片上,被路灯镀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陈沉把卡片塞回布袋,攥在手心里,继续往前走。步子比来时轻了很多。

过了一会,陈沉准时出现在林湾家楼下。

这次他没有买橘子,而是带了一盒自己昨晚在图书馆整理的高一物理专题笔记,用订书机订得整整齐齐。

林湾开门的时候看了一眼那本笔记,忍不住笑了:“你这是来吃饭的还是来上课的?”

“给你整理的。”陈沉把笔记递过去,声音很低,“复习用的。”

林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这一幕,笑着摇摇头:“小陈啊,你每次来都带东西,快进来,饭好了。”

饭桌上,林爸爸问起补习机构的事。

陈沉把试讲的经过简单说了,讲到孙老师夸他“分段讨论不跳步”的时候,林爸爸笑着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老孙那个人我了解,他夸人从来不带水分。小陈,你讲得好就是讲得好。”

陈沉低头咬了一口红烧肉,肥瘦相间,咸甜适口。

他慢慢嚼着,忽然发觉这顿饭比上次来的时候吃得安稳了很多。

饭后,林湾拉着陈沉去她房间讲期末物理卷子。

两个人坐在书桌前,陈沉一道题一道题地给她分析,林湾时不时点头,偶尔恍然大悟地“哦”一声。

讲到一半,林湾忽然偏过头看他。

“陈沉。”

“嗯?”

“你寒假住补习机构那边,我能不能去找你?”林湾托着腮,眼睛亮亮的,“我跟我妈说了,寒假每周去两次图书馆自习。我可以顺便去你那边写作业,不打扰你上课。”

看着女孩期待的眼神,陈沉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

林湾笑了,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推到他的面前:“那就说好啦。这个小猫是我给你的谢礼,为了防止你孤单我画一只给你贴在墙上。”

陈沉低头看着那只猫。线条笨拙,耳朵一大一小,胡须画得东倒西歪。但他觉得,这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一只猫。

那天傍晚离开林湾家的时候,陈沉走在梧桐树下。

冬天的梧桐光秃秃的,枝丫在冷风里摇,但他的脚步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响声,听起来像某种轻快的旋律。

回到宿舍,陆阳正躺在床上刷手机,看到他进来,翻了个身:“陈兄,试讲咋样?”

“过了。”

“牛逼啊!”陆阳一下子坐起来,“那你寒假不回家了?”

陈沉把书包放下,坐到书桌前。“嗯,不回了。”

陆阳看着他,嘿嘿一笑:“行,那我开学回来给你带我妈做的酱牛肉。给你好好补补。”

陈沉带着微笑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笔记本。

他翻开新的一页,握着笔,笔尖在纸面上悬停了几秒,然后落下。

“今天试讲过了。寒假有地方住,有工作,有她在。”

写完之后他没有合上,而是往前翻了几页。那些记载着十月、十一月、十二月的字迹,从最初的“她给我一颗糖”,到“她把伞往我这边推”,再到“她说以后你的一切我来关心”,一页一页,像一条细细的线,把他从泥潭里一点一点拉出来。

陈沉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

他靠着床头坐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米色的小布袋,里面除了两个人写的小卡还多了一张歪歪扭扭的小猫。

布袋上那只歪歪扭扭的小猫在台灯下显得格外憨厚。他把它攥在掌心里,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还在吹,梧桐枝丫敲着玻璃,发出细碎的响声。

但他心里那个一直响个不停的、慌张的鼓点,已经彻底变成了某种安稳的节奏。

咚,咚,咚。

像雪落在屋顶,像春天的种子在泥土下翻身。

他睁开眼,把布袋放回口袋,关灯躺下。黑暗中,他握紧了那个小布袋。

明天,他要去图书馆整理书架;后天,他要搬去城西的新宿舍;再往后,还有整个寒假,整个春天,整个未来。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1

段评

看得好爽。。。。。。蹲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