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早晨,陈沉醒来的时候,窗外的梧桐叶上还挂着昨夜的霜。
他坐起身,宿舍里冷飕飕的,暖气还没来,呼吸间能看到淡淡的白雾。
下铺的室友还在打呼噜,陈沉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拿起桌上的英语单词本,出了宿舍楼。
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跑道边的路灯还亮着,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陈沉一边绕着跑道慢跑热身,一边默背昨晚记下的单词。
跑到第三圈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摸了摸内侧的口袋。
那张林湾妈妈塞给他的一百块钱还好好地叠在那里,昨天回家之后他本想找个机会还回去,可林妈妈硬是塞进了他侧兜,说“男孩子在外面别亏着自己”。
他当时捏着那张纸币,喉咙里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陈沉放慢了脚步,在双杠旁停下来。晨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把单词本翻到新的一页,正准备继续背,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但跑得有点急。
“陈沉!”
他转过身,林湾正从操场入口跑过来,马尾辫在风里甩来甩去,呼出的白气像一团小小的云。她今天校服外面穿了件奶白色的羽绒马甲,整个人被晨光裹着,像一颗刚剥开的奶糖。
“你怎么也这么早?”林湾跑到他面前,弯着腰喘了两口气,抬起头时眼睛亮得惊人,“我本来想碰碰运气,看你今天会不会来晨跑。”
陈沉握着单词本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点:“你……专门来找我的?”
“嗯!”林湾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米色的粗布上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针脚有些笨拙,“昨天你走之后我才想起来,这个忘了给你。
上周手工课做的,本来想装点东西给你,但做得太丑了,一直没好意思拿出来。”
陈沉接过那个小布袋。布袋很轻,里面似乎装了什么薄薄的东西。
他小心地打开,发现里面是一张对折的卡片,上面用林湾工整的字迹写着一行字:
“陈沉的高考目标:____大学。
下面留了空白。
他抬起头,林湾正紧张地盯着他的表情,两只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那个……我不是要干涉你的志愿啊,就是想,你之前说想考西京的大学,但一直没说具体是哪一所。我就想着,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把目标写下来,然后我们一起努力。”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像是怕被风吹散:“我也想考西京,所以想问问你……”
林湾没有把话说完,但陈沉听懂了。她说“我也想考西京”,而不是“我想考西京”。那个“也”字轻得像一片羽毛,却精准地落在他心上最软的地方。
晨风把操场边的梧桐叶吹得沙沙响,远处的天边泛起一层薄薄的橘色,太阳正从教学楼后面探出头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陈沉低头看着那张卡片,鼻尖突然有些泛酸。
从小到大,他的人生从来没有过“目标”这种东西。
小学的时候,目标是“别让弟弟抢走我的作业本”;
初中的时候,目标是“考进年级前十,也许爸妈就会多看我一眼”;
高中的时候,目标是“考出去,离开那个家”。每一个目标都是被动的,是逃,是躲,是拼命从泥里往外爬。
可是现在,林湾把一张空白的卡片递到他手里,认认真真地问他:“你想考哪里?”
他想。
他第一次可以用“想”这个字。
“西京交通大学。”陈沉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很轻,却异常清晰,“我想考西京交通大学的计算机系。”
林湾的眼睛瞬间亮起来,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真的?西京交通大学的计算机系超难考的!不过你肯定没问题,你那么聪明……”
“你呢?”陈沉打断她的夸奖,手指攥着那张卡片,指节微微发白,“你想考西京大学的什么专业?”
“考古专业。”林湾毫不犹豫地回答,随即又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我知道学考古出来不好找工作,但我真的很喜欢历史,喜欢带有历史厚重感的专业。我爸妈也说,只要我开心就好。”
“那就西京交通大学。”陈沉把卡片翻到背面,从口袋里摸出那支黑色水笔,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一瞬。
他写字一向轻,轻得像怕戳破什么,可是这一次,他用了力气。黑色的笔迹落在卡片背面,干净利落:
“西京交通大学,计算机专业。”
写完之后他把笔和卡片一起递给林湾,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郑重的认真:“你也写。”
林湾接过笔,想都没想就在他字迹的旁边并排写下:“西京交通大学,考古专业。”
她的字迹工整秀丽,和他的字靠在一起,像两条原本平行的线,终于找到了交汇的方向。
“好了!”林湾把卡片举起来,对着刚升起的朝阳看了看,笑着弯起了眼睛,“从今天开始,这就是我们的约定。陈沉,你可得说话算话。”
陈沉看着她举高的手,看着那张被晨光照得几乎透明的卡片,看着上面并排的两个名字。他忽然想哭,但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嗯。”他重重地点头,“说话算话。”
早自习的铃声从教学楼那边传过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跑回教室。
赵小雨已经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转着笔,看见林湾进来,立刻来了精神:“你去哪了?一大早就不见人!”
“跑步去了。”林湾把书包放下,脸颊还带着被风吹出的红晕。
“跟谁?”赵小雨狐疑地眯起眼。
“自己跑的。”林湾面不改色地把课本掏出来。
赵小雨“嘁”了一声,但也没追问。倒是后排的陆阳一进教室就咋咋呼呼地凑到陈沉桌边,手撑着桌角压低声音:“陈兄,我刚才在操场看见你和林湾了。”
陈沉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放心,我嘴严。”陆阳拍了拍自己的嘴,又忍不住咧嘴笑,“不过你俩大清早的,挺浪漫啊。”
陈沉的耳尖迅速爬上红色,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英语书里,闷声说了句:“背你的单词。”
“我单词早背完了!”陆阳得意地晃了晃脑袋,但还是识趣地回了自己的班级。
走之前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那小包挺好看的,林湾手真巧。”
陈沉猛地抬头瞪了他一眼,陆阳哈哈笑着溜了。
上午第三节是数学课。李老师抱着一沓上周的周测卷子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这次周测,全班平均分比上次低了六分。个别同学退步明显,上课是不是走神了?”
他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放,开始一个一个念名字发下去。
念到林湾的时候,李老师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林湾,七十二分。你上次月考数学一百零四,这次退了三十二分,怎么回事?”
林湾低着头走上讲台,接过卷子。红色的“72”像两个扎眼的钩子,刺得她脸颊发烫。她回到座位上摊开卷子,发现错的全是函数综合题,步骤写得乱七八糟,中间跳了一大截。
赵小雨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气:“湾湾你怎么了?这不像你啊。”
林湾没说话。她自己心里清楚,上周她满脑子都是陈沉的事——运动会、家长会、去她家吃饭、那个拥抱——她确实没把心思放在数学上。
上课的时候,林湾正对着卷子发愁,一张草稿纸从斜后方递了过来。
上面画了一个清晰的函数图像,旁边用铅笔标注了每一步的推导过程,最后一行写着:“分段讨论,不要跳步。今晚图书馆,我给你讲。”
是陈沉的字。
林湾回头看了一眼,陈沉正低着头假装看书,但他握着笔的手指在轻轻转着笔,暴露了他的不平静。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在纸条下面写了一个“好”字,传过去。
赵小雨一边传纸条一边翻白眼:“你俩传纸条能不能别让我当中间人?我也想好好学习。”
“你先把数学作业写了再说这话。”林湾戳了戳她桌上的空白卷子。
下午放学后,林湾和赵小雨在食堂匆匆扒了几口饭,就往图书馆赶。
陈沉和陆阳已经在那儿了,陈沉今天没有穿图书馆的蓝马甲,而是坐在靠窗的四人桌,面前摊着厚厚一摞物理资料和一本数学错题本。
“你来得这么早?”林湾拉开椅子坐下,赵小雨也跟着坐下来,但她掏出来的是英语单词,显然不打算参与数学讨论。
陈沉把错题本推到林湾面前:“你周测的卷子我看了,前面基础题都没问题,主要是函数综合题和数列结合的部分,你思路容易断。”
他讲题的时候声音平稳,笔尖在草稿纸上一点一点地画着辅助线,偶尔停下来看她一眼,确认她听懂了再继续。
林湾这次听得格外认真,遇到不懂的就直接问,陈沉也不厌其烦地换着方法讲。
一个小时后,林湾终于把三道综合大题全部弄懂了。
她伸了个懒腰,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陈老师,你讲得比李老师清楚多了。”
陈沉垂下眼,耳尖又红了:“……是你自己聪明。”
“你俩能不能别互相夸了?”赵小雨头也不抬地翻了一页单词,“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坐在对面的陆阳也认同的边写题边点头。
林湾笑着踢了她一脚,转头看见陈沉的错题本摊开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题型的解题思路。
她忽然注意到最后一页,上面没有题目,只有几行极轻的字迹。她下意识地多看了一眼,依稀辨认出那是陈沉的字——
“9月7日,晴。她今天又给了我一颗糖。”
“9月12日,阴。她问我累不累。”
“9月18日,雨。她把伞往我这边推了。”
“10月25日,雨。她说,以后你的一切我来关心。”
林湾愣住了。
陈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色瞬间变了。
他飞快地合上错题本,动作大得连桌上的笔都滚到了地上。
他弯下腰去捡,整个人几乎缩进了桌子下面。
林湾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只是把自己的错题本合上,轻声说了句:“明天我还来问你题,行吗?”
陈沉从桌下直起身,笔攥在手里,垂着眼点了点头。
晚上九点,图书馆要关门了。四个人收拾东西往外走,赵小雨在前面小跑着去赶公交车,嘴里喊着“明天见”。
陆阳去停车处骑自行车,风风火火的走了。
陈沉走在后面,林湾放慢脚步和他并肩。深秋的夜风很凉,她把围巾拢了拢,忽然开口:“陈沉。”
“嗯?”
“那张卡片,我会好好收着的。”
陈沉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又跟上来。他没有转头看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你也是。”林湾把脸往围巾里缩了缩,声音闷闷的,“说话算话。”
他们在校门口分开,一个出门去公交站,一个往右回宿舍。
陈沉走出十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林湾已经走出了老远,马尾辫在路灯下甩啊甩的,鲜活又灵动。
他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米色的小布袋。
布袋上那只歪歪扭扭的小猫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憨态可掬。
陈沉把布袋攥在掌心,转身往宿舍走去。
步子比来时轻了很多。
回到宿舍,他坐到书桌前,在日记本上写下今天这一页。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不再需要悬停很久了。
“11月28日,晴。
她和我说好了,考同一所大学。
我的未来里一定要有她。”
写完之后他没有合上本子,而是翻回前面,把那些记载着她一言一行的页码,从第一页开始重新看了一遍。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月光从半掩的窗帘缝里漏进来,恰好落在本子上。
陈沉靠在椅背上,握着那个小布袋,慢慢闭上了眼睛。
深秋的夜很安静,但他心里那个一直响个不停的、慌张的鼓点,终于渐渐慢下来,变成了某种安稳的、笃定的节奏。
咚,咚,咚。
和他的心跳一样。1
已经看完了——不够看,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