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故地重游

三江口的雾终日弥漫，经久不散，整座城市被笼在一片潮湿朦胧之中，万物都蒙上一层挥之不去的晦暗。

温知律特意挑了休息日出门。

褪去职场上那一身凌厉冷硬的西装，换上一身素净简约的便装，尽可能让自己显得普通低调。她手里拎着一小束白菊，独自走出自己暂时在三江口安的小家。

入职这几日，她沉下心，逐页翻看了胡建仁交过来的全部账目。纸面之上条条流程完备合规，挑不出半分破绽，可这般近乎完美无缺的表象，反倒更像一张精心编织的密网，将所有藏于暗处的龌龊与罪证，尽数死死掩盖。各种宴会不断，宴会中觥筹交错之间，涉及的灰色利益恐怕只多不少，依照昨天周荣那番话，荣成集团这栋大楼下可能还埋着几条人命。

她心里明镜似的，眼下最明智的选择唯有按兵不动，步步为营，万事慎之又慎。

而今天，她打算暂时卸下这些事情，去完成一桩压在心底许多年的心事。

去看看卢正。

那是父亲相交半生的至交老友，也是待她如同亲侄女，一身风骨、刚正不阿的老刑警。

轿车缓缓停在三江口市公安局大门外。

庄严肃穆的楼宇伫立眼前，蓝白相间的建筑风格，和平安省检察系统的规整如出一辙，却独独多了几分属于这座城市的沉郁压抑。

卢正大半辈子都在这里履职，守着三江口这一方土地，勤恳务实，嫉恶如仇，半分灰色都容不下。

可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将这一切生生截断。

温知律怀抱着花束，脚步轻缓踏入警局大院，径直走到后院的纪念角。

一方简朴石碑，镌刻着卢正的姓名与生平，寥寥数行文字，便概括完他坦荡的一生。

她静静伫立在碑前，轻轻将白菊安放妥当，指尖拂过冰凉粗糙的碑面，眼底漫开一层淡淡的酸涩。

“卢叔，我回来了。”

声音极轻，转瞬便被穿院而过的风揉碎。

“我回来看你了。”

这么多年，她始终不敢踏足此地，不愿触碰那些封存的过往。如今借着工作契机重返三江口，才算真正和那段往事好好作别。

也替远在别处的父亲，来探望这位故友。

就在她默然伫立，心绪翻涌之际，身后传来沉稳有序的脚步声。

“是小温吗？”

男人的嗓音温厚持重，带着一丝熟悉的旧识感。

温知律回过神，转头望去。来人一身警服，眉眼端正凛然，正是三江口市公安局局长齐振兴。

她微微一怔，随即收敛心绪，礼貌颔首：“齐局，您好。”

齐振兴望着她，眸底浮起几分感慨：“果然是你。老温的女儿，卢正看着长大的孩子，一晃已经长这么大了。”

他与温父、卢正皆是旧交。当年卢正骤然离世，温家父女匆匆离开三江口，此事一直令他扼腕叹息。

“早前便听说，平安省的温家女儿进了荣城集团担任法务，我还只当是同名同姓，没想到真的是你。”齐振兴语气恳切，“你父亲这些年，也时常托我多留意三江口的动向。”

简简单单一句话，点破了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

温知律心头微微一紧，神色依旧保持平静：“齐局，我此番回来，固然有工作上的缘由，也真心想来拜祭卢叔。”

齐振兴重重叹了口气，目光沉凝：“卢正是个难得的好警察，走得实在可惜。这么多年，局里一直没有放弃梳理旧线索，多条调查线始终在暗中推进。”

话音落下，他抬手朝不远处招了招。

两道年轻身影快步走近。一人身姿挺拔，一身便装也掩不住身上淬炼出的锐利气场；身旁站着一名干练女警，眼神机敏，行事干脆利落。

“给你介绍一下，”齐振兴开口，“警局新来的的副局张一昂，还有李茜。”

温知律抬眼望去。

张一昂。

这个名字，她在平安省早已不止一次听闻。

张一昂同样看向她，目光带着审慎的探究，却依旧保有分寸与礼貌：“温律师，久仰。”

他翻阅卢正车祸案旧卷宗时，偶然看见了温父的名字，经齐振兴提点，才知晓这位老检察官的女儿，如今就在三江口，蛰伏于荣城集团内部。

她，正是他们寻觅许久，最有价值的突破口。

一旁的李茜目光澄澈爽利，对着温知律温和颔首示意。

齐振兴看向面前三人，神情郑重：

“知律，你父亲多年来一直在暗中追查三江口盘根错节的灰色产业链，我们警方也从未停下脚步。只是这张利益网络枝蔓纠缠，荣城集团深陷其中，我们迟迟找不到合适的突破口。”

“而今你身处集团内部，是距离真相最近的人。”

温知律垂下眼帘，指尖不自觉微微蜷起。

她原本只打算缅怀故人，顺带帮父亲留意蛛丝马迹。可此刻站在警局大院，面对着齐振兴、张一昂与李茜，她才恍然察觉，自己早已被卷入一张庞大幽深的罗网之中。荣城集团、地下黑恶势力，乃至隐隐牵涉其中的境外力量，千丝万缕，层层勾连。

张一昂向前踏出半步，语气坦诚克制。

“温律师，我们无意逼迫你。倘若往后你在集团内部察觉到任何异常线索，不必勉强自己。但如果你愿意提供协助，警方会全力配合，也会尽全力保障你的人身安全。”

他没有施压，没有强求，只把选择权交到她手上。

温知律沉默片刻，缓缓抬眸，清冷眼底透出一份不容动摇的坚定。

“我明白。”

“我会多加留意。”

她信奉律法，渴求真相，亦不愿辜负卢正毕生坚守的信念。

只是此刻的她尚且无从预知，往后的日子里，在法理道义与心动情愫之间，在追查真相和保全胡建仁之间，她将要面临何等煎熬的抉择。

离开警局时，城外的雾色愈发浓重。

温知律走在街头，脑海之中轮番闪过卢正的音容笑貌，张一昂锐利审慎的目光，还有办公室里那个安静立在角落，看着她翻阅账册，眼底交织着隐秘的嫉妒与挣扎的胡建仁。

前路大雾弥漫，人心叵测难辨。

她孤身入局，一边是公理昭昭，一边是悄然滋生的情愫，往后每一步，皆是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