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查账

周荣的脚步声带着上位者独有的压迫感，破开办公室原本平和的空气。

胡建仁第一时间垂眸躬身，姿态恭顺妥帖，是早已刻进本能的臣服与分寸。

“荣哥”

简单两个字，平稳无波。

温知律抬眼抬头，从容抬眸望去。

一身利落挺括的黑色正装衬得她身形清挺，眉眼是平安省律法熏陶出的清冷规整，干净、沉静、疏离。没有三江口商圈常见的刻意逢迎，也没有刻意柔和的讨好姿态，周身是独一份的坦荡自持。

这是周荣第一次见到她。

原本只是听闻公司高薪从平安省挖来一位顶尖双证律师，只当是个用来兜底合规、抹平交易风险的专业工具人，心里并未放在心上。

可视线落定的刹那，他眼底骤然掠过一抹直白、沉甸甸的惊艳。

他见惯了围绕在商圈、酒局里刻意逢迎的人，妩媚的、圆滑的、讨好的，形形色色，无一俗套。

却从未见过这样的气质。清冷如月光，克制如规条，安静站在那里，便和整座浑浊的荣城格格不入。

那点惊艳来得猝不及防，带着商人惯有的审视与势在必得，直白地落在温知律身上，毫不掩饰。

周荣原本带着戾气、不耐的神色，肉眼可见地柔和了几分，连周身压人的暴戾气场都收敛大半。

他放缓脚步，没有了方才随时发作的躁郁，目光细细扫过她沉静的眉眼，语气难得带了点玩味的笑意：

“这位就是温律师？果然名不虚传。”

不同于对下属的冷漠呵斥，也不同于对合作方的虚伪客套，这句话里，藏着清晰的欣赏与注目。

“平安省最年轻的双证律师，难怪我花再多代价，也值得把你请回三江口。”

一旁的胡建仁始终垂着眼，安静立在侧后方，扮演着毫无情绪的透明秘书。

可耳廓，早已悄悄绷紧。

他太了解周荣了。

这位老板喜怒无常、暴戾多疑，眼里从来只有利益、交易、可用之人，极少会对谁流露这般直白的惊艳与优待。

方才面对所有人都不耐敷衍的人，此刻因为一个初见的陌生人，收敛了所有戾气。

胡建仁垂在身侧的指尖，极轻地蜷缩了一下，眼底覆上一层无人察觉的暗沉与酸涩。

他看着周荣目光黏在温知律身上，看着自家老板难得放下身段、放缓语气，心底翻涌着细碎又拧巴的情绪——

有忌惮，有分寸，更多的是一种猝不及防、无处安放的嫉妒与不甘。

可他什么都不能露。

只能维持着温顺恭谦的模样，安静伫立，不动声色。

温知律全然不受影响，神色依旧清冷平静，不卑不亢颔首应答：

“感谢周总信任，我会恪尽职守，做好集团法务合规工作。”

分寸完美，疏离得体，没有半分受宠若惊，也没有顺势攀附。

这份冷静，反倒让周荣愈发感兴趣。

他笑着抬眼，特意转头叮嘱胡建仁，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甚至带着明显的偏袒：

“建仁，温律师是我重金请来的贵客，和普通员工不一样。”

“往后她在公司的一切工作、起居、需求，你全权优先配合，不许让她受一点委屈、碰一点麻烦。所有繁琐事务、风险杂事，你全部扛下来，别让温律师费心。”

字字都是特例，句句都是偏爱。

办公室的空气静默一瞬。

胡建仁微微低头，语调平稳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记住了，周总。一定会全力配合温律师。”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点隐秘的酸涩与纠结，早已缠成一团乱麻。

他日日谨小慎微、步步维艰，在周荣身边熬了数年，才换来一丝信任。可眼前人初来乍到，仅凭一副清冷风骨，便轻轻松松得到了他求之不得的特殊对待。

嫉妒很卑鄙，很狭隘，很不合时宜。

他清楚自己不该有。

却控制不住。

周荣又随口交代了几句合同合规、交易保密的事宜，目光最后扫了温知律一眼，才转身离去。

厚重的办公室大门合上的瞬间，方才凝滞的气氛骤然松弛。

压迫感散去，只剩下安静的空气，和两人之间微妙、无声的隔阂。

胡建仁抬眼，重新看向温知律，眼底所有暗潮尽数敛去，依旧是那副温和无害、周到体贴的秘书模样，只是语气里，悄悄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克制：

“温律师，周总性子特殊，很少对人这般优待，您是第一个。”

他说得坦荡，仿佛只是客观陈述事实。

温知律并未多想，只淡淡应声：“只是工作而已。”

她无心贪恋任何特殊对待，从始至终，她的目的都纯粹又坚定：缅怀故人，查清伏笔，守住法理，完成父亲未竟的执念。

说完，她将注意力彻底转回桌面的文件上。

“开始工作吧，

把集团近一年的采购台账、古董交易流水、大额对外合同，全部给我。”

胡建仁收回所有纷乱心绪，压下心底那点荒唐又酸涩的悸动，依言将厚厚一叠装订整齐的账本与卷宗，尽数推到她面前。

纸张厚重，冰冷规整。

“所有账目都在这里，公开报备、流程齐全，全部合规归档。”他语气专业平稳，完美复刻一贯的滴水不漏，“您慢慢查，有任何问题，随时叫我。”

温知律俯身，指尖落在泛黄的账本纸页上。

一页一页翻阅，条条账目看似规整合法，流程完善、报备齐全，挑不出任何官方漏洞。

可她是顶尖合规律师，更是检察官的女儿，天生擅长从完美里找破绽。

越往下看，心底越沉。

太干净了。

干净得过分，干净得虚假，干净得毫无烟火气。

每一笔古董采购、每一次大额资金转出、每一份模糊的合作合同，都被修饰得天衣无缝，所有灰色痕迹被彻底抹平，只留下合法合规的表面。

窗外三江口的浓雾久久不散，压在楼宇之上。

温知律盯着密密麻麻的账目，心底无比清明。

这一整本完美无缺的账，从不是清白的证明。

是层层掩盖的深渊。

而站在深渊边缘，日复一日替这座肮脏大厦抹平痕迹、修饰黑白的人，就是身侧温顺沉默的胡建仁。

她低头查账，神色专注清冷。

一旁的胡建仁静静立在侧边，没有离开，安静看着她垂首认真的侧脸。

眼底温和的表象下，依旧藏着化不开的纠结与隐秘嫉妒。

他嫉妒她从容坦荡、身在光明。

嫉妒她初来乍到便得尽偏爱。

更嫉妒自己深陷泥沼、身不由己，只能站在暗处，遥遥望着光一样的她。

账目无声，心事暗涌。

雾锁三江的棋局，从她俯身查账的这一刻，真正落子开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