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的账目核对结束,暮色悄临三江口。
雾色比清晨更稠,笼罩着整座城市,将街边灯火晕成一团团朦胧的光斑。
温知律刚将最后一页台账归档,办公室的门便被推开。
胡建仁站在门口,一身衬衫熨帖平整,神色依旧是惯有的温和恭谦,只是语气多了几分公事的郑重:
“温律师,周总那边安排了饭局,在枫林晚。需要你一同出席。”
温知律指尖一顿,抬眸:“饭局?”
“算是圈层熟人的私宴。”胡建仁语气清淡,如实转述,“周总说,你刚入职,需要认一认常合作的人脉,以后对接涉密项目、古董交易,方便你辨识往来人员,规避法务风险。”
话说得冠冕堂皇。
可温知律心里清楚。
哪里是认人脉,分明是周荣习惯性将她带在身边,宣示优待,也让她亲眼旁观荣城藏在酒局里的灰色往来。
她没有推辞。
“好。我收拾一下。”
胡建仁静静立在原地等候,目光轻轻落在她沉静的侧脸上,眼底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沉郁。
白天她查账时步步审慎、句句试探的模样,还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
她太干净,太规整,太恪守规则。
而枫林晚那种地方,鱼龙混杂,明暗交织,是三江口灰色人脉的聚集地。
他本能的不想让她沾染上这片浑浊。
可他没有资格置喙。
周总的安排,他只能服从、落实、陪同。
车子平稳驶入枫林晚别院。
这里远离市区喧嚣,院落雅致,包厢隐秘,是三江口顶层圈层私下交易、人脉勾兑的专属场地。外表清雅静谧,内里藏尽权钱交易、暗流利益。
傍晚正是迎客最热闹的时候。
大厅人来人往,宾客衣着考究,低声寒暄,氛围克制又奢靡。
周淇今晚正好在大厅帮忙接待熟客,一身精致穿搭,从容利落,游走在宾客之间,眼尖、嘴甜、最会看人识场。
她一抬眼,就看见门口两道身影。
胡建仁走在前侧半步,身姿挺拔温顺,习惯性侧身礼让,姿态得体周全。
他身侧跟着一位陌生女人。
一身利落正装,气质清冷干净,眉眼沉静疏离,和大厅所有圆滑喧闹的人都格格不入。
两人并肩踏入大厅,步调平稳。
灯光落在两人身后,一静一温,一前一后并肩走入。
温知律气质清冷出众,眉眼干净疏离;
胡建仁惯常温顺体贴,下意识微微侧身,礼貌让出半步位置,是他刻在骨子里的周全。
就是这极其自然的一幕。
站在大厅的周淇脑子猛地一抽,瞳孔微亮,瞬间脑补拉满。
整个圈子谁不知道?
随荣哥出席过无数饭局、私宴、圈层聚会,从来不带任何人、从不与人亲近、更别说带女生单独进门。
这人常年无欲无求、任劳任怨、跟块木头一样,不近任何人、从不带任何人出席私宴。
别说女伴,连普通朋友都从未见过他带来。
可今天,他居然带了一个气质绝佳的陌生女人,姿态温和、并肩同来。
这是什么情况???
她眼睛一亮,立刻撇开身边客人,快步迎上前,笑意暧昧又八卦,直直看向胡建仁:
“仁哥?你今天怎么带朋友过来了?”
语气里满满的震惊,眼神不停在两人之间来回扫,明晃晃写着:这是你女朋友?
胡建仁微微一怔,没想到她会当众这样打趣自己。
他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几分无语:“不是朋友。”
只这一句,没来得及往下说。
不远处靠在休息区看热闹的陆一波,早就瞥见门口动静,闻声凑过来,抱着胳膊看热闹,嘴角压不住笑意。
温知律站在一旁,神色平静,听着两人对话便知晓是误会,却没急于开口打断,只是安静立着,淡然从容。
“淇淇,别乱开玩笑。这位是我们荣城新来的法务,温知律温律师,荣哥邀请的。”
一句话落地。
周淇脸上的暧昧笑意,瞬间当场僵住。
大厅喧闹依旧,可她脸上的八卦表情直接凝固,尴尬瞬间漫遍全身。
“…… 啊?法务?”
她小声喃喃,脚趾尴尬得抠地。
白激动了!
白脑补一场大戏了!
她还以为万年木头胡建仁悄咪咪谈恋爱,藏了个气质绝佳的女朋友,结果是新来的同事、上班陪同应酬!
周淇窘迫地轻咳一声,火速收敛八卦神色,端正态度,礼貌朝温知律伸手:
“抱歉抱歉,温律师,是我误会了,说话唐突了。我叫周淇。”
“没事。” 温知律淡淡颔首,神色平和,并不在意这场荒唐的小误会。
一旁的郎博文恰好从二楼下来,目睹了全程,饶有兴趣的在两人身上打量,朝两人喊道:
“磨蹭什么呢?还不快点!荣哥等着呢!”
短短半分钟。
一场大厅公开的乌龙修罗场,悄然落地。
无人知晓,胡建仁心口悄然乱了节拍。
刚刚那短短几秒、周淇口中的 “带朋友过来”、旁人默认的 “亲近关系”、并肩进门的画面……
哪怕是误会,也让他心底滋生出一丝卑劣又荒唐的窃喜。
如果真的可以以那样的身份带她来一次。
不必是工作、不必是应酬、不必是周总的安排。
只一瞬,他强行压下所有躁动私心,重新变回温顺稳妥的秘书模样。
“荣哥他们在楼上包厢等着,我们先上去了。” 他轻声开口,掩去所有心绪。
周淇连忙点头,尴尬又好奇地目送两人上楼。
等两人背影消失在楼梯口,她立刻转头扒着陆一波。
“一波,仁哥会不会生气啊?”
陆一波笑意不减,眼底却多了几分深意:
“仁哥不至于吧,也……没说什么”
楼上包厢暗流涌动,楼下众人暗自议论。
雾色沉沉的枫林晚里,
一场无心误会,
悄悄掀开了他深埋心底、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心动序章。
包厢推门而入的一瞬,嘈杂笑语尽数收束。
席间坐着数名本地商圈大佬、政企熟人,其中不乏混迹黑灰边界、靠着人脉撑腰风生水起的人物。
周荣大步走近,气场强势,落座时随意抬手,语气张扬又随意:
“给各位介绍一下,我们荣城新来的特聘法务,温知律。平安省最年轻的双证律师,以后集团所有涉密合规、古董交易、涉外合同,全由她把关。”
一句话,直接将她抬到众人视线中心。
满堂目光齐刷刷落来,打量、探究、恭维,混杂在一起。
从前这类私密酒局,周荣从不带外人参与,更不会带法务入场。
今日破格,所有人都看得出——
这位新来的温律师,在周荣心里,待遇完全不一样。
有人顺势恭维:“周总好眼光,温律师看着年轻,气质真是出众。”
周荣靠在椅背上,眼底带着直白的欣赏,甚至毫不避讳旁人目光,淡淡接话:
“高薪请来的人,自然不差。往后在座各位和荣城的合作,都要经温律师的手,多熟悉熟悉。”
字字偏爱,句句特例。
全程,胡建仁安静站在包厢边角。
他是最熟悉这片酒局、最熟悉这群人脉、最熟悉所有灰色规则的人。
以往每场私宴,他都是唯一陪同、唯一兜底、唯一收拾残局的人。
他习惯了隐形,习惯了周全,习惯了做周荣身后无声的影子。
可今晚,影子被彻底衬得黯淡。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温知律。
所有优待、破例、重视,全部落在她身上。
他垂着眼,替众人沏茶、递杯、整理桌面,动作稳妥流畅,挑不出半点差错,耳廓却始终紧绷着。
心底的酸涩与嫉妒,密密麻麻翻涌上来。
他看着周荣毫不掩饰的瞩目,看着满堂人对她客气恭维,看着她一身清冷端坐浊世、不卑不亢的模样。
她本不属于这里。
她干净得一尘不染,却因为这份工作,被迫踏入他深陷数年的泥沼。
更让他拧巴的是——
他既希望她早点看清这片黑暗、抽身远离。
又自私的希望,她能留在这片只有他懂的浑浊里,与他并肩而立。
席间有人谈起古董跨境流转、省外渠道合作,话语里藏着隐晦的交易暗语。
温知律静静听着,不动声色。
那些模糊的话术、隐秘的指代,和她白天查到的跨境资金漏洞、虚假贸易台账,瞬间完美对上。
她终于彻底确认。
枫林晚的每一场私宴,看似人脉闲谈,实则全是境外暗流、权钱勾兑、黑灰产业的私下敲定。
而每一场交易落地后的合规洗白、账目伪装、痕迹抹平,全部出自胡建仁之手。
余光瞥到站在角落、温顺沉默的男人,温知律心底悄然覆上一层复杂。
他日日身处这种腌臜棋局,岁岁年年,替所有人兜底,替所有黑暗擦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