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初逢

三江口的雾，终年不散。

潮湿的水汽裹着城市的喧嚣，落在车窗上，晕开一片朦胧的水痕。时隔数年，温知律终究还是回到了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当初卢正意外离世，那位看着她长大、刚正坦荡的老警察骤然退场，给父女二人留下了难以释怀的遗憾。他们不愿触景伤情，便搬去了秩序分明、法条规整的平安省，一心只想远离这片伤心地。

若非荣城集团跨省高薪特聘，点名要她这位刑事与商事双证律师，全权负责集团大额涉密交易、古董采购与合同合规审核，她或许永远不会主动踏回这里。

上司的劝说言犹在耳：回去，权当借着体面的工作，好好缅怀卢正，与过去和解；顺带也能替父亲，悄悄留意他多年私下追查的方庸妻弟涉黑一案。不必冒险，不必强撑，一切随心。

她答应了。

车子稳稳停在荣城集团恢弘的写字楼前。

冷硬的玻璃幕墙浸在薄雾里，高耸入云，气派又压抑，与平安省肃穆规整的司法街区截然不同。这里是三江口的商业核心，也是暗流涌动、明暗交织的漩涡中心。

温知律一身利落的黑色西装，拎着公文包踏入大堂。

入职流程早已提前对接妥当，人事简单带她登记、录入通行权限，递上崭新的工牌，语气恭敬：

“温律师，您的专属法务办公室在顶层，集团首席秘书胡建仁先生已经在楼上等候您了，后续所有法务对接，统一由他负责。”

胡建仁。

温知律指尖微顿，心底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父亲私下查案多年，无数次提起过他。

方庸妻弟涉黑、三江口灰色产业往来、荣城集团的各类涉密交易，线索明明层层铺开，却次次在最后一环被完美抹平。所有账目、合同、采购、资金洗白，全出自这位首席秘书之手。

他是周荣最信任的左膀右臂，是荣城最稳妥、最滴水不漏的执行者。

电梯缓缓上行，数字一层层跳动。密闭空间里安静无声，她难得心绪微动。

她本只为缅怀故人而归，顺带帮父亲留意线索，从未想过，踏入荣城的第一步，就要直面这条隐秘暗线的关键人物。

顶层办公区低调奢华，安静肃穆，处处透着克制与森严。

法务办公室门前，一个男人正安静等候。

白衬衫一尘不染，袖口扣得规整妥帖，身姿挺拔却不显凌厉，气质温和得近乎无害。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眉眼清浅，嘴角噙着恰到好处、分寸绝佳的职场笑意，待人接物挑不出半分差错。

听到脚步声，胡建仁立刻转头看来。

目光落在她身上，礼貌、克制、专业，没有半分逾矩，只有恰到好处的打量。

不等她开口，他主动上前半步，语气温润恭谦，礼数周全：

“温律师，您好。”

“我是胡建仁，集团首席秘书。周总特意交代，您是集团特聘的高级法务，后续所有合同审核、涉密采购、对外合规事宜，全部由我全程对接、配合您的工作。”

他的声音温和柔软，语速平稳，听着让人很舒服。在外人眼里，他就是那个温顺听话、机灵懂事、偶尔赚点小差价的秘书，无害又可靠。

可温知律站在他对面，心底异常清醒。

身为检察官之女、专攻合规与证据的律师，她太懂这种完美。

太过干净的账目，太过无懈可击的流程，太过滴水不漏的对接，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眼前这个温和无害的男人，是整个三江口最擅长抹平痕迹、修饰灰色、游走规则边缘的人。

窗外雾霭沉沉，遮住天光。

两人咫尺相对，一明一暗，一守规则一陷浑浊，泾渭分明。

温知律抬眼，神色清冷平静，伸手与他轻握一瞬，礼貌疏离：

“胡秘书，麻烦你了。往后工作，辛苦对接。”

指尖相触极轻，转瞬分开。

胡建仁眼底极快掠过一丝细碎的打量。

这位从平安省高薪挖来的年轻女律师，比他想象中更沉静清冷，眉眼自带律法体系的克制凛然，气质干净，与三江口这片浑水格格不入。

他笑意不变，依旧周全温和：

“应该的。温律师初来三江口，若是工作、生活有任何不便，都可以告诉我，我来安排。”

“今天先带您熟悉办公环境，再把近期待审的所有涉密合同、古董采购台账、大额项目文件全部移交您。”

他说话条理清晰，做事利落稳妥，每一句都落在工作上，分寸拿捏得死死的，不多一分热络，不少一分冷淡，是无可挑剔的职场搭档姿态。

温知律轻轻颔首。

“好。”

她跟着他走入办公室，窗外薄雾翻涌，笼住整座荣城大厦。

初见平平无奇，客气疏离，公事公办。

无人知晓，从这一刻起，秉持律法、背负故人遗憾的她，与浮沉黑暗、身不由己的他，命运线彻底纠缠在同一片雾锁三江之中。

她本是为告别过往而归，

却偏偏，在这里遇见了日后甘愿破例、甘愿入渊、甘愿颠覆所有原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