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圣魂村的夏天来得又慢又黏。

蝉趴在老槐树的树干上扯着嗓子叫，从早叫到晚，把日头一寸寸叫矮了，把地上的影子一寸寸拉长了。霍妤霜坐在门槛上剥毛豆，蓝头发扎成两条小辫子，汗湿的发丝贴在鬓角，指尖被豆荚染得绿汪汪的。

唐三蹲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起落之间，木屑飞出去落在鸡窝顶上。芦花鸡已经习惯了这两个小孩的存在，现在敢踱到他们脚边啄食了。

"妤霜，"唐三擦了一把汗，"你数数我劈了多少块。"

霍妤霜抬起眼皮扫了一眼柴堆。三十七块。但她歪着头装模作样地数了一遍，伸出三根手指："三……十。"

"七个。"唐三纠正她，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拉着她的手指一根根掰下去，"三十七，你看，三、十、七。记住了？"

霍妤霜点头，把剥好的毛豆捧给他看。唐三夸了一句"真棒"，接过豆子往灶房走。霍妤霜看着他的背影，蓝眼睛里的光微微晃动了一下。

一年了。

她在圣魂村住了一年多，从初春住到了又一个夏天，从刚来时的六岁小丫头长成了七岁。唐三比她大一岁，八岁的男孩身高窜了一截，脸上的婴儿肥消下去一点，下颌的线条隐隐现出了轮廓。

玄天功他已经练到第二层了。霍妤霜每晚躺在炕上听他呼吸的节奏就知道，这小子的天赋比当年自己只强不弱。

但让他感到微妙的不止这个。

这一年里他一直在观察——观察唐三，也观察唐昊。父子俩的相处称不上热络，唐昊大多数时候沉默地打铁、喝酒，唐三就沉默地干活、练功。但他们之间有一种不需要言语的默契，唐三知道什么话不能说，什么时候该避开，唐昊知道什么时候该看一眼、什么时候该叹口气。

霍妤霜有时候会想，如果她没有来，这院子里就只有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在沉默的酒气里独自长大。

她来了，也没改变太多。唯一变化是院子里多了两个辫子。

但唐三看她的眼神不一样了。他看她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妤霜，"唐三从灶房探出头来，"来帮忙烧火。"

霍妤霜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豆壳，小跑着钻进灶房。灶膛里的火正旺，唐三把毛豆倒进锅里，撒了把盐，铲子翻动间热气腾腾地扑上来。

"三哥。"她蹲在灶前添柴，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要去山上？"

唐三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菜。霍妤霜从柴火缝里看见他的侧脸微微绷紧了，但他很快笑起来："你怎么知道？"

"你拿了……背篓。"

唐三低头看了一眼靠在门边的竹背篓，笑了笑。他的笑容里藏了点别的什么，被灶火映得忽明忽暗。

"嗯。去采点药。"他蹲下来挨着她一起添柴，声音放低了些，"爸这几天老咳嗽，夜里睡不好。我去后山找点润肺的草药。"

霍妤霜没说话。她见过唐昊半夜坐在院子里，拳头抵着嘴闷咳，咳完了就灌一口酒，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晃一晃的，像一棵正在枯下去的老树。

"我跟你去。"她说。

唐三看了她一眼。他想说"山上路不好走"，但看见她蓝眼睛里那点执拗的光，咽回去了。他伸手把她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她耳尖的时候微微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缩回去。

"行。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走不动了要说话。别硬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