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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一世追唐,万载凝浩

霍妤霜低下头,把柴火往灶膛里塞了塞。火舌舔上她手腕上溅到的水珠,滋啦响了一声。

后山的坡不算陡,但对于两个七八岁的孩子来说还是费劲。唐三走在前面开路,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没被树根绊倒。

霍妤霜跟在他后面踩着他的脚印走。草丛里蚂蚱乱蹦,松针铺了厚厚一层,脚踩上去软绵绵的。她抬头看唐三的后脑勺,黑头发被汗水浸湿了一小块,贴在脖颈上,露出来的那截脖子晒成了浅蜜色,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绒毛,被树影间漏下的光斑照得亮晶晶的。

"妤霜?"唐三在前面喊她,"这边。"

她跟上去。唐三蹲在一棵老松树底下,用小铲子小心翼翼地挖一棵草根。他的动作很轻,生怕伤到根须,一点一点地把土拨开,边拨边观察周围的土层结构。

霍雨浩站在旁边看着。这手法他认识——玄天功里的采药诀。当年他在史莱克学过的,一模一样。唐三才八岁,已经把这门手艺练得炉火纯青了。他不是在模仿,是在理解,每一条根须延伸的走向、每一寸土壤的湿度变化,他都在用脑子记住。

"三哥。"霍妤霜在旁边蹲下来,"你什么时候学的?"

唐三手上不停,嘴上随意答道:"自己琢磨的。以前看人采过,就记住了。"

骗人。霍雨浩在心里说。玄天功采药诀的指法和普通药农完全两样,你分明是拿着秘籍在练,还装成自己琢磨的。

但他没戳破。他只是伸出手,指着另一处草丛:"那个……是不是也可以?"

唐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愣了一下。那是一株品相极佳的玉须草,长在石缝里,根须完整得像个艺术品。他的眼睛亮起来:"你怎么知道那个能用?"

霍妤霜心里咯噔一下。

她刚才没注意,顺手就指了——玉须草是玄天功药方里的一味辅药,普通采药人根本不会认。她一个七岁的小村姑,怎么会知道?

"……见过。"她含糊地嘟囔,"书上的。"

唐三看了她一眼,没追问,把玉须草也小心地挖了出来放进背篓。但霍妤霜注意到他偏头的时候,嘴角有个若有所思的弧度。

两人在山坡上忙了一整个下午。唐三采了满满一背篓草药,霍妤霜帮他在旁边打下手,递铲子、扒土、拿叶子垫根。夕阳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草地上,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挨得很近。

"歇会儿吧。"唐三把背篓放在树荫下,一屁股坐在草地上,朝她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霍妤霜坐下来,两腿伸直,草尖扎着她光着的脚踝,痒痒的。山坡下面就是圣魂村,十几户人家的屋顶在暮色里浮着淡淡的炊烟,鸡鸣狗吠被风送上来,变得又远又轻。

唐三没有说话。他伸直了腿,双手撑在身后仰头看天,胸膛缓缓起伏着。霍妤霜侧过头去看他,暮光把他的侧脸镀了一层暖金色,睫毛在脸上投下细密的影子。

"妤霜,"唐三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梦到过什么奇怪的东西?"

霍妤霜呼吸停了一拍。

"什么?"

"就是……梦。"唐三偏过头来看着她,黑眼睛里映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比如自己不是自己,或者去过很远很远的地方。比如醒来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是谁。"

霍妤霜攥紧了身下的草。

他在说什么?这是在试探她,还是只是八岁孩子天马行空的胡思乱想?她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那里面找到破绽,但唐三的眼神干净得像初雪,只有一点浅浅的、连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的迷茫。

"没有。"霍妤霜说。声音平稳,比她预想的平稳。

唐三笑了笑,转回去继续看天。"我最近老做这种梦。”

霍妤霜的手指在草叶上收紧了一瞬。

"可能……是梦吧。"霍妤霜轻声说,"我也有梦。梦见自己……在飞。"

唐三转过头来,惊讶地看了她一眼。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让人心跳漏拍的温柔。

"那我们一起飞吧。"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两人之间的草地上。

霍妤霜看着那只手。八岁男孩的手,指节已经能看出修长的轮廓,掌心有薄茧,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夕阳照在上面,把每一根手指的边缘都染成了金色。

她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唐三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蹭。那只手太小了,被他整个包在掌心里,像捧着一片刚落下来的槐花瓣。

"天快黑了,"唐三说,"我们回去吧。"

"嗯。"

他没有松开她的手。站起来的时候还拉着她,另一只手拎起背篓,两人沿着山路慢慢往下走。

暮色从山坡上往下淌,把树影和虫鸣都染成了同一种青灰色。霍妤霜被他牵着,踩着被他的脚踩过的泥路,掌心里全是两个人的体温。

冰帝的光团在她精神之海里微微颤了颤。那种颤动和以前不一样,像是被什么温度触到了边缘,本能地、轻轻地回蹭了一下。

霍妤霜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见唐三在前面说:

"到了。"

院子里亮着灯。唐昊坐在门槛上,手里没拿酒葫芦,正低头用一块棉布擦着什么。霍妤霜走近了才看清——他在擦一把镰刀。

唐三松开霍妤霜的手,上前一步:"爸,我们采了药回来。"

唐昊抬了抬眼皮,目光从唐三身上扫过,落在霍妤霜身上停了一瞬。他什么都没说,只"嗯"了一声,把镰刀搁在门边,伸手接过唐三递过来的背篓翻了翻。

"玉须草你也会认了?"唐昊的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

唐三挠了挠头:"妤霜指给我看的。"

唐昊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向霍妤霜,那双被岁月磨得浑浊的眼睛里有东西闪了闪。霍妤霜站在原地,攥着衣角,觉得自己被那道目光从头到脚拆开看了看。

然后唐昊低下头,把背篓拎进灶房。

"煮粥了。洗手吃饭。"

唐三应了一声,拉着霍妤霜去水缸边洗手。两个人的手一起伸进冰凉的井水里,指头搅在一起搓来搓去,唐三往她手背上弹了一下水珠,她"哎"了一声缩回去,他又笑着追过来弹了一下。

唐昊站在灶房窗后,一边搅着锅里的粥,一边看着院子里两个孩子在月光底下打闹。蓝头发被甩起来又落下去,黑头发追在后面,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响满了整座院子。

他搅粥的手放慢了。

半年前那次,他半夜起来喝水,听见唐三在炕上说梦话。不是喊爸,不是喊痛,不是喊妈。

他喊的是"妤霜"。

唐昊当时站在漆黑的灶房里,手里端着一碗凉水,站了很久。后来他把水喝了,回屋躺下,一宿没睡着。

此刻他隔着窗看着那两个在月光里跑跳的小影子,把粥搅了又搅,直到粥面起了一层薄薄的米油。他把火调小了些,转身去拿碗筷。

"慢点,"他喊了一声,"别摔着。"

院子里的笑声顿了一下,然后更响了。唐三追着霍妤霜绕槐树跑,老槐树在夜风里哗啦啦地摇着叶子,落了几朵将谢的槐花下来,沾在蓝头发和黑头发上。

霍妤霜停下来喘气的时候,唐三伸手从她头顶摘了一片花瓣,捏在指间看了看。

"槐花要谢了。"他说。

霍妤霜仰头看树上那些已经褪成淡黄色的花串,点点头。

唐三把花瓣放在她掌心里。

"明年还会开的。"

他笑了笑,转身往灶房跑:"爸!我来端粥!"

霍妤霜一个人站在院子里,低头看着掌心上那枚薄薄的、半透明的槐花瓣。月光的凉意从花瓣边缘渗进她的皮肤,顺着血脉一路往上走,最后在她胸口化开,暖融融的。

她把花瓣攥在手心里,没有扔掉。

那天晚上躺在炕上,唐三很快睡着了,呼吸匀匀的,一只胳膊照旧搭在她被子上。霍妤霜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另一只手掌心贴着胸口,感受着那颗心在肋骨后面跳。

一下。一下。一下。

沉稳的。新鲜的。属于一个七岁女孩的、干净的、没有伤疤的心。

她闭上眼,耳边传来极轻极轻的声音,像冰面底下水流过的响动。

——小……心。

霍妤霜猛地睁开眼。

——冰帝?

没有回应。刚才那两个字短得像错觉,像风吹过冰凌时发出的一声脆响。但她确定自己听见了。

冰帝在试着说话。她的魂灵在恢复,虽然还远远不够。

霍妤霜翻了个身,面朝唐三。月光照在他脸上,黑发散在枕头上,嘴唇微微张开着,睡得又沉又香。她看了他一会儿,把自己被子边角拽了拽,也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要一起上山。

明天,后天,大后天。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瞒多久,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说,也不知道那双黑眼睛里的光能不能承受她说出的真相。

但她想再等等。

等槐花再开一轮,等冰帝再多说一个字,等那些还在沉睡的魂灵醒来,等她自己——等她把这颗乱跳的心按稳了。

窗外月亮升到了槐树顶上,把满院子都洒成银白的。

两个小孩子挨在一起,呼吸渐渐同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