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昊停了一下。
"总不能一直'丫头''丫头'地叫。"
他放下剪子,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那个蓝头发的孩子正学着唐三的样子蹲在泥地上,小小一团缩在粗布衣裳里,露出来的半张脸上沾了土,蓝眼睛却亮亮的。她伸手戳蚂蚁,唐三在旁边说"别戳死了,看看就行",她就缩回手,认真地看着。
唐昊想了一会儿。
他是个粗人,念书不多,半辈子在铁匠铺和战场上过。但那一刻脑子里忽然闪出两个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落在他舌尖上。
"妤霜。"
他低声念了一遍。妤是美好,霜是清冷。蓝头发蓝眼睛的小丫头,像霜天早晨凝在草叶上的露珠,干净、安静、不知道怎么就到了他跟前。
"就叫妤霜吧。"
他拿起剪子继续裁剩下的布料。霍妤霜——这个名字在他心里过了一遍,稳稳地落了下来。他剪完最后一刀,把布片抖开比了比大小,窗外的夕阳正好沉进山后。
"妤霜。"他又念了一遍,这回声音大了些,像是在试着叫出口。
院子里那颗蓝脑袋抬了起来,唐三也抬起头。唐昊清了清嗓子,冲外头说了句:"蓝头发的丫头,以后你就叫妤霜。霍妤霜。"
唐三愣了愣:"爸,她姓霍?"
"……嗯。听见的时候脑子里就蹦出来这个姓。"唐昊难得地抓了抓后脑勺,"反正就跟着姓吧。"
唐三扭头看向身边的小丫头。"霍妤霜。"他学着念了一遍,念得不熟,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滚,"妤霜。好听的。"
蓝头发的孩子仰着小脸,先是看了唐三一眼,然后望向窗后的唐昊。她的蓝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澈,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嘴角弯了起来。
那是一个认领的弧度。她认了这个名字,也认了这两个人。
唐昊别过脸去继续裁衣裳,剪子走得比刚才快了些。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浓,他裁完最后一片布角,把新衣裳抖开,浅蓝色的粗棉布在昏暗中泛着温柔的哑光。
明天就能穿上了。
窗外,唐三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垂在肩上的蓝辫子。
"妤霜,"他说,"以后你跟我一起长大。"
霍妤霜攥了攥自己的衣角,点了点头。
院墙上的芦花鸡扑棱棱落下来,在两个人脚边啄食。晚风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像是也在念那个新名字——妤霜,妤霜。
一遍又一遍。
唐昊站在窗后看着那两个挨在一起的小小身影,第一次觉得这座空荡了六年的院子,重新有了人气。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裁好的蓝布衫,粗糙的手指摸了摸针脚,像是隔着布摸到了很多年前另一双柔软的手。
他甩了甩头,拎起酒葫芦灌了一口,推门出去。
"三儿,带妹妹洗手吃饭。"
"哎!"唐三应了一声,一把拉起霍妤霜的手往水缸边跑,"走,我给你舀水。"
霍妤霜被他拽得踉踉跄跄,蓝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水缸里的倒影映出两张稚嫩的脸,一个黑头发黑眼睛,一个蓝头发蓝眼睛,挨在一起晃啊晃的,被搅动的水纹揉碎了又拼起来。
唐三撩了一捧水泼在她脸上。
霍妤霜"呸呸"地吐了两口,抬手就还了一捧回去。
唐三笑着往后跳,水珠子溅了他一前襟。霍妤霜看着他笑得弯起来的眼睛,心里那个一直绷着的、不知道该怎么安放的自己,忽然就松了那么一点点。
一点点。
但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