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浮上来的时候,他先感觉到的是冷。
一种深入骨髓的冷,像当年在极北之地初次见到冰帝时那样,连灵魂都要冻出裂纹。但奇怪的是,这种寒冷里裹着一层薄薄的暖意,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包裹着,隔绝了最尖锐的那部分刺痛。
霍雨浩想动一动手指,却发现身体不受控制。他就像一个被塞进茧里的蛾子,四肢百骸都是陌生的重量,骨骼的弧度、关节的位置、肌肉的走向——全不对。
——别动。
脑海里传来冰帝的声音,虚弱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你的身体……碎了。我们在重造。
碎了。霍雨浩这才想起那场风暴。神界的时空乱流来得毫无征兆,金银双色的光芒像两只巨手把他攥在中间撕扯,他记得自己拼尽全力释放精神力护住魂灵们,然后——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天梦呢?
——睡着。冰帝的声音顿了顿,我们都得睡一阵子。给你搭这具身体,耗光了。
霍雨浩想追问更多,但意识像被潮水冲刷的沙堡,一点点塌陷下去。最后的感知里,他听见雪帝极轻极轻地叹了口气,像雪落的声音。
“太小了……只能做成这样……”
然后就彻底黑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他闻到了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很浓。露水打湿的草叶贴着面颊,蚂蚱从耳畔跳过时带起细碎的振翅声,阳光晒在眼皮上,透出温热的橘红色。这是人间的味道,他活了几十年、又成神千百年的漫长岁月里,最熟悉的、最寻常的味道。
霍雨浩睁开眼。
视野的高度不对。他望着头顶的树冠,那些叶子离得太近了,近到他伸手就能够着最低的那根枝桠——但他没伸手,因为他看见了自己的手。
小小的。白生生的。指节上还带着婴儿肥的窝。
他低头看自己。蓝色的长头发散落在草地上,发尾湿漉漉地沾着露珠,身上裹着一件明显过大的、不知从哪来的粗布衣裳。他伸手摸脸,摸到的是一张柔软的、带着婴儿圆润的小脸。
霍雨浩盯着自己的手掌看了很久。
——冰帝?
没有回应。
——天梦哥?雪帝?丽雅?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他闭上眼,内视自己的精神之海,那里面空空荡荡,曾经热闹非凡的几大魂灵各自蜷缩成暗淡的光团,像冬眠的蚕。冰帝的冰蓝色光芒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天梦的金色更是只剩下一粒米大小的亮点。
全睡了。
全睡了。留他一个人,缩在一具六岁女孩的身体里,躺在不知道哪个山头的草地上。
霍雨浩想笑,但嘴角扯了一下就放弃了。他挣扎着坐起来,新身体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撑地的胳膊都在打颤。太阳悬在正头顶,四周是连绵的丘陵和稀疏的树林,一条土路从山坡下蜿蜒而过,看不见人烟。
他得先搞清楚自己在哪。斗罗大陆?还是别的什么地方?神界乱流把他抛出来的时候有没有砸到哪个异世界?
霍雨浩扶着树干站起来,腿肚子发抖。这具身体太弱了,弱得像一吹就倒的纸人。他试着运行玄天功,经脉细窄得可怜,魂力更是涓涓细流般微薄——不过好在,还能运转。武魂也还在,虽然因为身体的重塑暂时沉睡,但根基是稳的。
他深吸一口气,朝山坡下走去。
走了不到半里路,霍雨浩就一头栽在了土路边上。
新身体太弱了,弱到走几步路就眼前发黑。他趴在路边的草丛里喘气,蓝头发沾了一脸泥,心里把冰帝和天梦腹诽了八百遍——重塑身体就不能捏个结实点的吗?哪怕七岁也行啊,六岁算什么?
风里传来脚步声。沉重的、带着酒气的、歪歪扭扭的脚步。
霍雨浩抬起头。一个高大的男人从山坡那边走过来,乱糟糟的黑发遮住半张脸,胡茬几天没刮,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布衣,右手拎着一个空酒葫芦。
酗酒。落魄。
霍雨浩在心里飞快地判断着。这个男人身上有魂力的波动,是一个强者,看他走路的姿态和肌肉的线条,以前应该练过。
男人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隔着三步远对视。霍雨浩趴在草丛里仰着脸,男人居高临下地低着头,酒葫芦在手里晃荡。
“小孩?”男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木头,“谁家的?”
霍雨浩张了张嘴,脑子飞速转动。他现在的身份不明、处境不明、身体又是个毫无自保能力的孩子,眼前这个男人虽然落魄,但好歹是个人类。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先找一个暂时的依靠总比自己饿死在山里强。
他决定装哑巴。
“咿……呀。”
霍雨浩发出一个含混不清的音节,努力让眼神显得茫然又无辜。他把蓝头发往脸上蹭了蹭,让泥巴涂得更脏些,然后朝男人伸出两只短短的小胳膊。
男人皱起眉。
“哑巴?”
霍雨浩点头,又摇头,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嘴,再指指耳朵,表示能听见但不会说。这套动作他做得磕磕绊绊,毕竟六岁小孩的手脚协调性也就这样。
男人盯着他看了很久。那双藏在乱发下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像是想起了很远很远以前的什么事。他蹲下来,酒葫芦搁在膝头,粗糙的大手捏住霍雨浩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看了看。
“蓝头发?”男人嘟囔了一句,“倒是少见。”
他松开手,又沉默了一会儿。风把路边的蒲公英吹散,白色的绒毛飘过两个人中间。
“你父母呢?”
霍雨浩摇头。
“家在哪儿?”
继续摇头。
男人长长地吐出一口酒气,撑着膝盖站起来。他低头看了看脚下这个脏兮兮的蓝发小丫头,又看了看远处山坡下那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子,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弯腰把霍雨浩捞了起来。
霍雨浩一下子被提起来,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用胳膊搂住男人的脖子。他身上有浓烈的酒味,还有铁锈和泥土混合的、像是常年打铁留下的气味。但他搂着的手臂很稳,右臂的力气却大得很,把霍雨浩抱得像根轻飘飘的羽毛。
“我叫唐昊。”男人说,“前面是圣魂村。你既然没地方去,就先跟着我吧。”
圣魂村。
这三个字砸进霍雨浩耳朵里的时候,他整个人都僵住了。唐昊。圣魂村。黑发男人。
——唐三的父亲。
他猛地扭头看向男人的侧脸。乱发下面那张饱经风霜的面孔,下颌的线条凌厉如刀,鼻梁高挺,眉眼之间虽然被颓唐压得黯淡,但骨相里的英气遮不住。
真的是唐昊。封号昊天。
霍雨浩搂着他脖子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唐昊感觉到了,低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霍雨浩赶紧把脸埋进他肩窝里,摇头。
唐昊没再多问,抱着他沿着土路往村子走。霍雨浩趴在他肩膀上,看着身后的山坡和树林越退越远,新身体的心跳咚咚地撞着肋骨,快得有点失控。
唐昊的步子很稳,霍雨浩默默数着这个步频,数着数着,听见唐昊用很低很低的、几乎是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的声音说:
“捡了个丫头。三儿该高兴了。”
三儿。
唐三。
霍雨浩闭上眼睛。
六岁。他才六岁。这个身体的眼睛能看见的树冠离地面那么近,胳膊腿都软得像面条,他甚至还没看清楚唐三长什么样,但他知道,此时此刻,就在前面那个炊烟袅袅的小村子里,有一个比他现在的身体大一岁的男孩,正在某个院子里等他回去。
而他自己,曾经站在神界俯瞰众生的情绪之神霍雨浩,曾经史莱克七怪的霍雨浩,曾经在无数场生死搏杀里走过来的霍雨浩——
现在是一个六岁的、蓝头发的、被唐昊捡回去的小丫头。
天梦哥要是醒着,能笑掉大牙。
霍雨浩把脸更深地埋进唐昊肩窝里,嘴角却不由自主地翘了一下。
圣魂村的院门是木头的,歪歪斜斜地挂在两根柱子上,门环锈成了暗红色。唐昊用肩膀顶开门,院子里晒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裳,墙角堆着劈好的柴,一只芦花鸡被脚步声惊得扑棱棱飞上了墙头。
“三儿。”
唐昊喊了一声。
屋子里跑出来一个男孩。黑头发,短手短脚,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但眼睛已经亮得出奇——那双眼睛里的光,清凌凌的,像山涧刚化开的雪水,干净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他看见唐昊怀里抱着个蓝头发的小孩,愣了一下。
“爸?”
“路上捡的。”唐昊把霍雨浩放下来,粗糙的大手按了按她的头顶,“哑巴,没地方去。以后住咱家。”
唐三歪着头打量霍雨浩。霍雨浩也在打量他——六岁的唐三,还没有后来那些惊才绝艳的锋芒,也没有蓝银草和昊天锤,此刻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穿着带补丁的短褂的乡村小男孩。
可那双眼睛已经和霍雨浩记忆里那个海神唐三对上了。一样的明亮,一样的沉静,只是现在这份沉静里还掺着孩子气的好奇。
唐三走近一步,蹲在霍雨浩面前。
“你叫什么?”
霍雨浩摇头。
“不会说话?”
点头。
唐三想了想,伸出小手:“那你先跟我玩吧。我叫唐三。”
霍雨浩看着那只伸到面前的手。六岁小孩的手,指头短短的,掌心带着干农活磨出的薄茧,指甲缝里还有泥。
他伸手握住了。
唐三笑了。那个笑容让整个院子都亮了一瞬,墙头的芦花鸡都不扑腾了。
“你头发真好看。”唐三伸手摸了摸霍雨浩垂在肩上的蓝发,“像蓝色的缎子。”
霍雨浩垂下眼睛,嘴角抿着,不知道自己现在是该笑还是该哭。
唐昊站在屋檐下,拎着空酒葫芦看着院子里两个小小的身影。黄昏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叠在一起,蓝头发和黑头发挨得很近,像是两棵刚刚冒出土的苗。
他转身进了屋,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块收了很多年的粗棉布,抖开看了看,开始裁。
得给那个丫头做件合身的衣裳。
蓝头发的丫头。
唐昊拿着剪子的手顿了顿。他在路边抱起那个孩子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闪过的是很多年前另一个抱着婴儿的女人,蓝色的头发,湛蓝色的眼睛,笑着对他说“阿昊,你看她多像你”。
不该想那些的。
唐昊低头继续裁布,剪子沿着画好的线走得又稳又直。
院子里传来唐三的笑声和另一个孩子细细的、含混的音节。唐昊听见唐三说“你跟着我念,唐——三——”,然后那个丫头憋了半天,发出一声奶声奶气的“唐”。
唐三拍起手来。
唐昊手里的剪子停了一瞬。
他没有回头,只是剪完了最后一刀,把布片抖开比了比大小。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进山后,院子里两个孩子的影子融成了一团模糊的、暖暖的墨色。
今夜有风,吹着院角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