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以为,雷霆手段便是慈悲。
他带着旱魃,如同一柄扫除尘埃的利剑,穿行于九州大地。凡有旧神余孽蛊惑人心、血祭生灵之地,必有天雷降临,将邪祟与祭坛一同化为焦土。
他行事果决,不留余地。
在他看来,斩草除根,方能永绝后患。
然而,他很快发现,事情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在“黑水城”,他诛杀了化身河伯、强索童男童女的旧神“水德星君”。
当他提着那颗还在滴水的头颅走出河神庙时,迎接他的不是感激,而是无数双充满仇恨的眼睛。
城中的百姓,手持锄头、菜刀,甚至石块,颤巍巍地挡在了他的面前。
“你……你这个魔头!”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拄着拐杖,指着李三,浑身发抖,“河伯大人虽然每年要一对童男童女,但他保了我们黑水城五百年风调雨顺!你杀了他,若是明年大旱,我们全城上下,谁来负责?!”
“是啊!你就是个杀人狂魔!”
“滚出黑水城!”
石块和烂菜叶,雨点般朝李三砸来。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那些凡俗之物,连他的护体雷光都无法触及,便化为飞灰。
但每一块石头,每一句咒骂,却都像是砸在他的心上。
他不解。
他救了那些本该被献祭的孩子,他斩了吃人的妖魔,为何在他眼中,自己却成了那个十恶不赦的暴君?
“你们……”李三的声音有些沙哑,“宁愿相信一个吃人的怪物,也不信我?”
“我们不信你!”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哭喊道,“我们只知道,河伯大人走了,我们的天,就塌了!”
李三沉默了。
他看着那些被恐惧和愚昧扭曲的面孔,第一次对自己的道路,产生了动摇。
他继续前行。
在“赤岩谷”,他灭了自称“火神后裔”,煽动凡人互相杀戮,以血祭炼“神火丹”的旧神“罗宣”。
当他将罗宣的元神在雷火中烧成灰烬时,那些被蛊惑的凡人武者,竟一个个悍不畏死地冲上来,用他们的血肉之躯,试图阻挡李三的雷霆。
“为了尊者!杀了这尊魔!”
“我们的神,不容你亵渎!”
李三看着那些在雷光中化为焦炭,脸上却依旧带着狂热的信徒,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杀的,究竟是神,还是人?
他救的,究竟是苍生,还是……一群无可救药的疯子?1
李三这也太冤了吧
“李三。”
一直沉默的旱魃,忽然开口了。
她看着眼前这荒诞的一幕,轻声道:“你明白了吗?”
“明白什么?”
“你毁了他们的‘神’,却也毁了他们的‘念’。”
旱魃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丝看透世事的沧桑。
“对于这些凡人而言,神是什么?神不是公理,不是正义。”
“神,是他们面对天灾人祸时,唯一的寄托。是他们平庸苦难生活中,唯一的幻想。”
“你给了他们一个没有神的世界,却没给他们一个不再需要神的世界。”
“你杀了一个河伯,却没给他们一条不会泛滥的河。”
“你灭了一个火神,却没给他们一个不会干旱的年。”
“你拿走了他们赖以生存的‘念’,却没给他们新的‘路’。”
“在他们看来,你不是救世主,你只是一个……毁了他们最后希望的……暴君。”
李三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他看着那些倒在血泊中,至死都瞪着他的凡人,又看了看远处那些被救下,却一脸茫然,不知该恨他还是谢他的孩子。
他忽然觉得,自己手中的雷霆,是如此的沉重,又如此的……可笑。
他以为自己在斩妖除魔,却在不经意间,成了凡人眼中最大的魔。
他以为自己在重塑秩序,却只是在旧秩序的废墟上,建起了一座名为“恐惧”的新牢笼。
“那……我该怎么办?”
李三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迷茫。
旱魃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头,望向远方。
在那里,又一座城池的上空,邪气冲天。
又一个旧神余孽,正在利用凡人的贪欲,编织着新的神话。
而等待李三的,将是又一场,注定没有赢家的战争。
是继续以暴制暴,成为天下共诛的“暴君”?
还是……找到一条,能真正斩断这因果循环的路?
李三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这场清算,比他想象的,要艰难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