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心魔难渡

夜色如墨，笼罩着赤岩谷外的荒原。

　　李三独自坐在一块巨石上，身旁插着那柄曾令诸神颤栗的雷魔长枪。此刻，枪身黯淡，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的迷茫。

　　远处，旱魃静静伫立，火光映照着她清冷的侧脸。

　　“我错了吗？”

　　良久，李三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我杀了那些吃人的神，毁了那些吃人的祭坛，救了那些本该死的人。可为何……在他们眼中，我才是那个该死的魔？”

　　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那是心力交瘁的征兆。

　　“我推翻了玉帝，碎了天道之眼，以为这样就能还世间一个公道。可如今看来，我只是打碎了一个旧的枷锁，却又给他们套上了一个名为‘绝望’的新枷锁。”

　　“我……我究竟是在救世，还是在灭世？”

　　旱魃转过身，看着这个曾一拳轰碎天道的男人，此刻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无助。

　　“你没做错。”

　　她缓缓走到李三面前，蹲下身，目光与他平齐。

　　“你做的，是必须要做的事。若不斩那些旧神，人间早已沦为血海。”

　　“但你只做了一半。”

　　“一半？”李三皱眉。

　　“嗯。”旱魃点头，“你破了‘山中贼’，却未破‘心中贼’。”

　　“心中贼？”

　　“对。”旱魃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敲在李三心上，“那些旧神，不过是寄生在凡人心中的‘贼’。他们窃取的，是凡人对未知的恐惧，对苦难的逃避，对不劳而获的贪念。”

　　“你杀了河伯，却未填平那条会吃人的河。”

　　“你灭了罗宣，却未降下一场滋润大地的雨。”

　　“你给了他们自由，却没给他们驾驭自由的力量。”

　　“所以，当他们再次面对天灾人祸时，他们本能地，会去寻找一个新的‘神’，一个新的‘寄托’。”

　　“只要这‘心中贼’还在，旧神便杀之不尽，灭之不绝。”

　　“你今日杀一个，明日便会生出十个。你今日灭一教，明日便会起百教。”

　　“因为，你从未真正给过他们……希望。”

　　希望。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李三脑海中炸响。

　　他忽然明白了。

　　他一直以为，推翻暴政，便是给了凡人希望。

　　却不知，对于挣扎在生死线上的凡人而言，希望不是虚无缥缈的“自由”，而是明天能有饭吃，是庄稼能丰收，是孩子能活过这个冬天。

　　他给了他们一个没有神的世界，却没给他们一个能靠自己活下去的世界。

　　这就像拆了一座危房，却不给他们砖瓦重建，只留下一片废墟。1

　　在废墟上，他们自然会去搭建新的、哪怕更加畸形的窝棚。

　　“我……该如何做？”李三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旱魃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你心中有答案。”

　　“你拥有雷魔金身，可呼风唤雨，可移山填海。”

　　“你拥有吞噬天罚之力，可净化污秽，可重塑地脉。”

　　“你不必再做那个高高在上的执法者。”

　　“你可以……做那个为他们开山修渠的人。”

　　“做那个为他们播撒灵种的人。”

　　“做那个告诉他们，无需跪拜神明，凡人亦可凭自身之力，与天争命的人。”

　　“破山中贼，易。”

　　“破心中贼，难。”

　　“但唯有破了这心中贼，你今日所做的一切，才不算白费。”

　　李三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曾沾满神血，曾轰碎天道。

　　如今，他却要用这双手，去开垦荒地，去疏通河道，去……播种希望。

　　这比杀人，难上千倍万倍。

　　但，这是他唯一的路。

　　良久，李三缓缓站起身。

　　他眼中的迷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看向旱魃，深深一揖。

　　“多谢。”

　　旱魃扶起他，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走吧。”

　　李三望向远方那座邪气冲天的城池，眼中雷光闪动。

　　“这一次，我不再只带雷霆而去。”

　　“我要带去的，是种子，是甘霖，是……一条他们能自己走的路。”

　　夜风拂过，吹散了漫天阴霾。

　　一道身影，不再如魔神般不可一世，却多了一份如山岳般的沉稳。

　　他不再仅仅是毁灭者。

　　从今往后，他亦是……缔造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