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五年春,昭阳殿的玉兰开得比往年都盛。
据儿周岁这日,天没亮陈时宜就醒了。她刚一动,刘彻便跟着睁开眼,手臂还环在她腰上没松开。陈时宜低头看了看他,少年天子睡眼惺忪,头发散在枕上,哪还有半点朝堂上杀伐决断的样子。
“据儿周岁,你答应过要亲自给他抓周的。”她戳了戳他的脸。
刘彻闭着眼“嗯”了一声,手臂收紧了些:“再睡一刻。”
“外祖母昨日派人来提醒,说抓周宴设在长乐宫正殿,巳时开席,不许迟。”
“朕是皇帝。”
“皇帝也要守外祖母的规矩。”陈时宜笑着从他怀里挣出来,披衣起身。刚站起来,忽然一阵熟悉的眩晕涌上来,胃里微微翻搅。她扶住床沿,稳住身子,心口那枚印记猛地暖了一下。灵泉空间里,灵犀从长生树上弹起来,扑到枝头一看,尖叫出声:“宿主姐姐!又开花了!比上次多两朵!”
陈时宜扶着床柱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她低头摸了摸小腹,若有所思。刘彻不知何时已经坐起来,正盯着她的背影看。他这个人,朝堂上大臣们拐三道弯的奏折都能一眼看出门道,何况枕边人。
“时宜?”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陈时宜转过身,看着他那副绷紧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她走回榻边坐下,拉起他的手覆在自己小腹上:“可能又有了。”
刘彻的手停在那里,半晌没动。他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低头看她的肚子。这副反应跟当年怀长乐时几乎一模一样,手足无措得像第一次当爹。陈时宜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别愣着,先给据儿抓周。太医的事下午再说。”
长乐宫正殿里,红毯铺地,案上摆满了抓周用的物件:玉玺、笔墨、弓矢、算筹、书卷、印章、金元宝、小木剑。窦漪房端坐在上首,陈阿娇和卫子夫分坐两侧。长乐被乳母抱着站在案边,一岁半的小公主已经走得稳稳当当,正踮着脚要去够案上的东西,被陈阿娇一把捞回来。
据儿被刘彻亲自抱到案前放下。小皇子穿着大红锦袍,戴着一顶小小的玉冠,黑亮的眼睛安静地扫过满案物件。他如今已能扶着案沿站住,甚至能撒手走两三步。此刻他站在案前,既不急着抓,也不看旁人脸色,只是慢慢看了一圈。
满殿的人都屏住呼吸。
据儿往前迈了一步,小手先碰了碰玉玺。窦漪房眼睛一亮。可据儿只是碰了碰,又缩回手,转而拿起旁边的书卷。他翻开书卷看了看,又放下。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刘彻,然后伸手,同时抓住了弓矢和算筹。
满殿静了一瞬。
窦漪房先笑出了声:“好!文武双全!据儿将来既能上马安邦,又能下马治国!”陈阿娇拍着手叫好,卫子夫坐在角落里,安静地弯起嘴角。
刘彻蹲下身把据儿抱起来,低头看着儿子手里攥着的弓矢和算筹,眼底有说不清的情绪。他想起前世史书上那个起兵杀江充、最终自尽的太子。这一世据儿抓了弓矢和算筹,是想着文治武安,还是想着上阵杀敌?他不敢问,只是把儿子往怀里紧了紧。
陈时宜站在一旁,忽然觉得心口微微一震。灵泉空间里,长生树第三朵花苞无声无息地绽开了,花瓣间一枚小小的金色果实正在凝形。灵犀趴在枝头数了数,嘀咕道:“三个了……这次是女孩。”
宴席散后,卫子夫走得很晚。她如今是卫少使,位份虽低,却已能在长乐宫正殿坐到靠前的位置了。她抱了抱据儿,又逗了逗长乐,最后走到陈时宜面前,目光落在她小腹上停了一瞬。
“夫人又有了?”她轻声问。
陈时宜没有否认:“还不确定,太医下午来诊脉。”
卫子夫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她转身要走时忽然又停住,回头看了陈时宜一眼,欲言又止。陈时宜看着她:“卫少使有什么话直说。”
“妾身只是想起……”卫子夫的声音很轻,“上一世,灵犀夫人早夭,未曾留下子嗣。而据儿是妾身的儿子,后来被封为太子,又死在巫蛊之祸中。”
她顿了顿。
“这一世,据儿成了夫人的儿子,长乐是夫人的女儿,夫人腹中若再有孩儿——妾身只是觉得,上一世欠了据儿的,夫人替他补回来了。”
陈时宜走上前一步,握住卫子夫的手。她掌心温热,卫子夫指尖微凉。她想了想,认真地说:“卫少使,据儿不只是我的儿子。他姓刘,是陛下的长子,也是你的血脉。你愿意看着他长大,他就多一个人疼。上一世的事,已经过去了。这一世,据儿会好好活。”
卫子夫眼眶微热,垂首行了一礼,转身走进暮色里。
兰林殿的梅花早谢了,如今换了一院新绿。她走在回廊上,忽然想起上一世据儿周岁时,她抱着他坐在偏殿里,那时刘彻已经很久没来看过她了。她那时什么都不能给据儿,连抓周宴都没资格参加。
而今她坐在长乐宫正殿里,看着据儿抓了弓矢算筹,身边还有一位灵犀夫人对她说:这一世,据儿会好好活。
她抬头望了望暮色中的宫檐,忽然弯起嘴角。
昭阳殿里,太医诊脉后跪地贺喜。刘彻站在一旁,面上端着帝王的沉稳,耳尖却红得透透的。陈时宜靠在枕上,摸着平坦的小腹,看着窗外院子里追着蝴蝶跑的长乐和乳母怀中的据儿,心口暖融融的。
灵犀趴在长生树上,数着三枚金色果实,忽然发现第三枚果实上隐隐约约有一道极淡的纹路,像是某种印记。她凑近看了半天,没看出门道,歪着头嘟囔了一句:“奇怪……”
那道纹路很浅很浅,像是一朵早已枯萎、又在灵泉浸润下重新绽放的阳石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