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长乐和据儿都睡熟后,陈时宜拉着刘彻的手,第一次主动带他进入了灵泉空间。
不是之前那种短暂的进出,而是真正地、完整地踏入藏书阁。三层阁楼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门前两盏琉璃灯自动亮起来,照出匾额上“藏书阁”三个篆字。刘彻站在门前仰头看了看,深吸一口气,跟着她走进去。
一楼是话本传奇,二楼是经史子集,三楼放的全是“未来”的书。
陈时宜从架上抽出那卷《史记》,翻到“孝武本纪”那一篇,放在案上展开。刘彻低头看去——竹简上的字迹工整清晰,写的全是后世史家对他的记载。年少登基、太皇太后掣肘、独尊儒术、北击匈奴、晚年求仙、巫蛊之祸、轮台罪己……功过分明,字字如刀。
“朕昨日看到的,就是这些。”刘彻指尖划过“杀妻灭子”四个字,顿了顿,“史书上说,朕晚年逼死了自己的皇后和太子。”
陈时宜站在他身侧,轻声道:“那是原来。”
“原来?”
她伸手把竹简往旁边挪了挪,露出下面压着的另一卷——那卷封面上题着《汉武新纪》,墨迹比《史记》新得多,像是刚抄好不久。刘彻翻开第一页,看见上面写着的开篇语:
“汉武皇帝刘彻,建元二年春遇陈氏女时宜于长安。自此,史书另起一行。”
刘彻怔住了。
他一页一页往下翻。上面写他封灵犀夫人、以正妻之礼迎娶、立昭阳殿为主殿,写他开希望书坊、兴教化、通西域,写他与灵犀夫人育有一女一子,长乐公主与胶东王据。写他未求仙、未巫蛊、未杀妻灭子,晚年禅位于太子,与灵犀夫人共游天下。
“这……”他抬头看向陈时宜。
“灵犀整理的。”陈时宜指了指角落里正捂着嘴偷笑的灵犀,“她把前世史书里你做过的事、和这一世你已经做成的事对照着抄了一份。有些还没发生,但她替你写好了——就当是个提醒。”
刘彻沉默地看着那卷《汉武新纪》,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少年人少有的释然:“朕的时宜,连史书都给朕安排好了。”
“不是我安排的。”陈时宜从他身后绕过来,也低头看着那卷书,“是你自己写的。你方才在廊下跟据儿说的话,我听见了。你说那些事你不做——那就是新的一页。”
刘彻伸手把她拉到身边,两人并肩坐在藏书阁的木阶上,面前摊开着新旧两卷史书。灵犀识趣地抱着几卷闲书钻进最里排的书架后面,只露出半截翅膀尖在外面晃。
“时宜,”刘彻忽然开口,“朕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前世是学历史的。你读到那些史书时——朕杀了自己的儿子、逼死了自己的皇后——你怎么想?”
陈时宜偏头看他。月光从藏书阁的窗缝漏进来,照在少年天子安静的侧脸上。他问这话时目光坦诚,没有回避,只是想知道答案。
“我读史书时,觉得你是个暴君。”她直说,“晚年昏聩,求仙问道,百姓受苦,儿子和皇后都死得冤。那时候我想,若我是那时候的人,大概会怕你。”
刘彻的手指微微收紧,握住了膝上的竹简。
“可后来我来了这里,”陈时宜继续说,“见到了你。十六岁的刘彻,会被表妹亲一下就脸红,会翘了奏折来看女儿走路,会因为女儿喊一声父皇就红眼眶。我忽然觉得——”
她顿了顿,转头对上他的目光。
“史书上的事,不是一个人的错,是很多事赶在一起,把一个人逼成了那样。没有卫子夫也会有别人,没有巫蛊也会有别的。但这一世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你有我。”她伸手覆上他握着竹简的手,“你有长乐和据儿。你有希望书坊,有外祖母和阿姐,有卫少使和兰林殿。你身边站着的人,都不是原来那些人了。这条路,你不会走歪。”
刘彻低头看着她的手覆在自己手背上,掌心温热。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灵犀在书架后面都探头探脑地看了好几回。
然后他抬起头来,目光里有星光。
“那朕就把那卷旧史书烧了。”
“别。”陈时宜按住他的手,“留着。等据儿长大了给他看,让他知道他父皇差点变成什么样。也让他知道他父皇是怎么改的。”
刘彻想了想,点头:“好。那卷新的呢?”
“新的继续写。”陈时宜把那卷《汉武新纪》递给他,“你往后每做一件好事,灵犀就添一笔。你自己写的史书,自己填。”
刘彻接过那卷绢帛,指尖抚过封面上的字。他忽然站起来,走到藏书阁一角的案前,提起案上的笔。陈时宜凑过去看,见他在《汉武新纪》最新一页的末尾添了一行字——
“建元四年夏,朕与灵犀夫人共读史书于藏书阁。夜静人安,长乐学步,据儿初笑。朕心甚安。”
写罢搁笔,他回头看向陈时宜。月光从窗缝里漫进来,落在两人之间,落在那卷新写的史书上。字迹墨色未干,在绢帛上洇开淡淡的痕迹。
“时宜,”他说,“朕今日在宣室殿批折子时,有个念头。”
“什么念头?”
“朕想立据儿为太子。等他周岁之后,朕便下旨。”
陈时宜怔了怔。据儿才四个月,刘彻就已经想好了。她想起前世史书上那个被立了又废、最后死于巫蛊的太子,心里百味杂陈。可眼前这个刘彻,是要立据儿为太子,然后亲手教他、护他、看着他在自己身边好好长大的。
“那你要教他很多东西。”她说。
“朕教。”刘彻走回来,重新在她身边坐下,“还有他舅舅——朕记得你提过,你前世史书里有个卫青,是你家卫少使的弟弟。朕查过了,平阳侯府里确有其人,骑奴出身,善骑射。等他再大些,朕召他入宫做郎官,让据儿跟着他习武。”
陈时宜看着他认真盘算的样子,忽然笑了。
“笑什么?”
“笑你想得远。”她靠在他肩上,“据儿才四个月,你已经给他安排好太傅、少傅、骑射师傅了。”
刘彻理所当然地哼了一声:“朕的儿子,当然要从早安排。”
藏书阁里静了片刻。灵犀从书架后面飘出来,落在两人中间的台阶上,翅膀收拢,歪着头看他们。月光照着她透明的小身子,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宿主姐姐,”她小声说,“《汉武新纪》我每日更新一卷,等据儿长大,能堆满半个藏书阁啦。”
陈时宜伸手戳了戳她的小脑袋:“那你得写得客观些,别光写好的。”
灵犀捂着被戳的额头,认真想了想:“那——据儿调皮捣蛋的事也写?”
“写。”
“主共主和宿主姐姐吵架的事也写?”
刘彻在旁边咳了一声。陈时宜笑着看了他一眼,对灵犀点头:“写。都写。”
灵犀高兴得转了个圈,翅膀洒下亮晶晶的光粉,落在两卷史书上,新旧墨迹交相辉映。月光从窗缝里漫进来,藏书阁里书香馥郁。
刘彻把那卷新史书合上,放回架上,又将那卷旧《史记》推回原位。两卷书并排立着,一旧一新,像两条并行的时间线。他伸手揽过陈时宜的肩,让她靠得更舒服些。
“时宜。”
“嗯?”
“谢谢你。”
陈时宜偏头看他。他低头在她发顶印了一个轻轻的吻,没再多说什么。她知道这三个字里有什么——谢她胎穿而来,谢她带来灵泉空间,谢她逼卫子夫写自己,谢她让长乐和据儿平安出生,谢她坐在他身边,一起翻那卷旧史书,然后告诉他:从前的事可以改。
她闭上眼睛,窝在他怀里。灵泉汩汩流淌,长生树上两枚金色果实安安静静地悬着,照亮了藏书阁三层楼所有的书脊。
长安城的夏夜很短,但昭阳殿这一夜很长。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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