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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辰时,演武场。
清微宗的演武场建在一座被削平了顶的山头上,青灰色的石砖铺得整整齐齐,四角各立着一根盘龙纹的石柱,柱顶燃着长明不灭的灵焰。晨光从东边的山脊线后面漫上来,把整片演武场照得明晃晃的。场中央已经站了二十来个新入门的弟子,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小声说话,有人还在揉眼睛,显然起得匆忙。
樱时念和同光踩点到的。
他们两个人几乎同时从演武场东西两个入口迈进来,隔着半个场子遥遥对了个眼神,都默契地没说话,一左一右溜进了人群边缘站好。
樱时念的浅栗色长发用一根白绳束着,衣襟上别着一枚新发的清微宗弟子令牌,银灰色的滚边在晨光里微微泛光。同光跟她的装束差不多,只是他那件宗服的袖口处多了一道浅银色的暗纹——那是陆昭衍昨天夜里连夜给他添上去的,据说是护身用的,同光自己也搞不清什么效用。
两个人刚站定,演武场东侧的高台上就走上来一位灰袍执事。年纪看着三十出头,不苟言笑,手里拿着一卷名册,站在台沿往下一扫,嗓音清冷:“新入内门弟子二十一人,外门弟子四十七人。今日集训,按内门外门分开进行。内门弟子留下,外门弟子由旁边的齐执事带到西侧去。”
人群里一阵窸窣响动,外门的弟子们被一位蓝袍执事领走了。场中剩下二十一个人,正是昨日通过天梯五百阶进入内门的那批。人一少,彼此的脸就看得更清楚了。
灰袍执事展开名册,清了清嗓子开始点名。点到名字的出列站到前面去。一个一个名字报过去,都是些生面孔,直到——
“月代晴。”
队伍里安安静静,没人动。
执事抬头,眉头微皱,又重复了一遍:“月代晴?”
一阵细碎的笑声从队伍某处传出来。
樱时念循声看过去,只见几个扎着双鬟的女弟子正掩着嘴窃窃私语,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队伍前排一个白色高马尾的身影上。那身影背对着众人站着,白蓝交领的劲装衬着晨光,衣摆上的水纹绣路微微流动,袖口的银流苏安静地垂着。
月代晴的后背僵了一瞬。
他深吸了一口气,迈步出了列,朝执事方向走了一步,声音平平的:“在。”
灰袍执事看了他一眼,提笔在名册上勾了一下,正要念下一个名字,旁边忽然有个清朗的女声插了进来:“哎呀,师妹起得好早!”
月代晴的脚步顿住了。
那是一个扎着双环髻的圆脸姑娘,看着也就十五六岁,眼睛亮晶晶的,正朝着月代晴的方向笑得满脸灿烂。她旁边还跟着两个年纪相仿的女弟子,三人一块凑了上来:“师妹你昨日爬天梯太快了!我们都没来得及搭话!你今天站在最前面,怎么也不回头看看我们呀?”
月代晴转过头。
那张雌雄莫辨的脸上没什么大表情,但一金一蓝的两只眼睛已经在微微收缩了。他看着那三个满脸热忱的女弟子,沉默了两息,开口时的嗓音比他平时低了几分:“……我不是师妹。”
圆脸姑娘眨了眨眼:“啊?你不是月师妹吗?”
“月代晴。”他一字一顿,“男。子。”
三个姑娘安静了一瞬,然后齐齐露出了“怎么可能”的表情。
圆脸姑娘身后的一个鹅蛋脸姑娘凑上来半步,小声问:“可是……你长得真的很像女孩子呀。”
月代晴攥剑的手紧了。
场外,同光默默往樱时念身后缩了缩,压着声音说:“我感觉他的剑要出来了。”
樱时念也压着声音回他:“已经攥住了。”
果然,月代晴的右手已经摸到了腰侧白玉符匣。
他的指节微微泛白,脸上的表情从面无表情变成了“在忍”的微表情,嘴角下拉了一丁点,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那三个女弟子还在热火朝天地讨论“师妹这件衣袍真好看”“师妹你的头发怎么保养的”“师妹你是不是有异域血统眼睛颜色好漂亮”,浑然没有察觉面前这位“师妹”的气息正在稳步向核爆边缘滑落。
灰袍执事抬头看了看月代晴又低头看了看名册,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他合上名册,屈指敲了敲台面,声音淡淡道:“月代晴是男弟子,诸位同门以师弟相称即可。勿要口误。”
三个女弟子齐齐闭嘴。
但她们脸上的表情写着同一个意思:可是看起来就是不像啊。
月代晴松开了剑柄。他面无表情地转回身,重新站回了自己的位置,白色马尾在晨光里晃了一下,背挺得笔直。但站在他斜后方的樱时念看见了他耳朵尖那一丁点几不可查的红色。
同光也看见了。
他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月代晴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微微偏头,视线精准地锁定了那两张憋笑憋得辛苦的脸。他没什么表情地看了他们两息,什么也没说,转回去了。
但那双异瞳里明明白白地写着四个字:你们等着。
同光小声:“他是不是在记仇?”
樱时念小声:“自信点,他已经在心里的小本本上给你记了一笔。”
同光:“怎么不是给你?”
樱时念:“因为我现在还没笑出声,你笑了。”
同光:“我没有!”
樱时念指了指他抖动的肩膀。
同光:“……”
灰袍执事把名册翻完了,从袖中掏出一只玉哨放在唇边吹了一声。一声清亮的短音划破晨光,演武场四周的灵焰同时跳了一下。
他收了哨子,目光扫过场中二十一名新弟子:“集训头三天,按宗门惯例,由各长老的亲传弟子负责带训。你们各自去找自己师尊派来的师兄师姐,他们会告诉你们接下来几日的内容。”
场子里面顿时热闹起来。
有人被高台下的师兄叫走了,有人跟着师姐往东侧小演武场走去。樱时念正要张望自己那位便宜师兄在哪儿,肩膀就被人从后面轻轻拍了一下。
她回头。慕知予站在她身后,今日换了身利落的窄袖劲装,头发高束,瞧着比昨日清爽了许多。他朝樱时念笑了一下:“师妹,走吧。师尊让我来带你。”
同光被人从另一边拍了拍肩,一个穿白衣的年轻姑娘冲他点了点头:“同光师弟吗?陆师叔让我来接你。”同光被那姑娘领走了,临走还回头冲樱时念挤了一下眼。
两人就这么分了道。
月代晴那边走过来的是一个穿蓝色长裙的高挑女子,面容清冷,语气淡淡:“月师弟?小师叔让我来带你去符修那边。”她看了月代晴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转开视线,面不改色地补了一句,“……师叔说你的衣袍已经连夜改好了,让你回头去她那儿取。”
月代晴沉默地跟着她走了。但那高挑女子走出去五六步后,樱时念分明听见她用极轻的声音嘀咕了一句“……真的好像师妹啊”。
月代晴的脚步顿了一拍,然后继续走了。
樱时念收回目光,跟着慕知予往演武场西侧的一处小平台走。慕知予边走边跟她说今日的安排:“上午先认基础灵脉调息法,下午是剑术入门课。师尊说你的灵根比较特殊,让我先带你熟悉清微的风系术法底子,后面再慢慢接木系的。”
樱时念点点头,余光里瞥见演武场中央的月代晴正被三个新来的女弟子团团围住,似乎又在“师妹师妹”地叫着什么。月代晴站在原地,白玉符匣扣在腰间,那柄长剑还没出鞘,但他的右手已经搭在上面好一阵子了。
那三个女弟子浑然不觉,还在热情地往他手心里塞花瓣。
“……他今天能活着走出演武场吗?”樱时念收回视线,真心实意地问了一句。
慕知予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沉默了片刻:“……我觉得他能。毕竟今天是集训第一天,当众砍同门影响不好。”
话音刚落,演武场中央传来了月代晴忍耐到极限的声音:“我说了!我是男子!!”
紧接着是一阵剑锋出鞘的轻响。
慕知予面不改色地偏头对樱时念说:“师妹,咱们还是走快些吧。风系术法入门要点比较多,一时半会儿讲不完。”
樱时念认真地点了点头,加快脚步跟在慕知予身后走了。
身后传来三个女弟子此起彼伏的惊呼和一片凌乱的脚步声,混着月代晴咬牙切齿的“说了多少次了”以及剑光掠过空气的咻咻声。那声音并不远,显然有人正在绕着演武场追着跑。
樱时念和慕知予不约而同地又加快了脚步。
半个时辰后,樱时念的弟子令牌在她怀里震了三下。
她趁着慕知予转身取教学用的木剑时偷偷掏出来看了一眼。群聊里新消息已经堆了七八条:
同光:【图片.jpg】他发了一张远处月代晴被一群同门围着的模糊侧影。
同光:【又围上了。】
同光:【这次的更多了,我刚才数了七个,男女都有。】
月代晴:【你数你个头。】
月代晴:【谁让你拍的?】
同光:【美人你背后有杀气,我跑先。】
月代晴:【跑什么。过来把这张图删了。】
同光:【我删了!我删了!你别过来!】
月代晴:【你图还在我令牌灵网里。我这边看得到。】
同光:【??还有这种功能?】
月代晴:【嗯。符道术法,自己改的。删。】
同光:【我错了!我马上删!你别追了!我喘不上气了!】
樱时念看着那串对话,嘴角的弧度实在压不住了。她把令牌塞回怀里抬起头的时候,慕知予正好拿着一柄木剑转过来,看见她的表情微微一愣:“师妹,怎么笑成这样?”
“没什么。”樱时念接过木剑,表情严肃得像在参悟大道,“师兄,来,教我风系术法。”
慕知予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没追问,开始给她演示第一式。樱时念握着木剑,正正经经地跟着比画,但袖口里的令牌又震了一下。
她没看。
但猜也猜得到,大概率是同光又发了什么惹恼月代晴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