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是在清微宗的膳堂解决的。
膳堂建在演武场东边的一片竹林旁边,是个三层高的木楼,一层敞着半面墙,能看到里面排成长龙的窗口和密密麻麻的桌椅。樱时念和同光到的时候已经过了第一波高峰,窗口前人少了些,两个人各自端了个木托盘,打了饭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清微宗的伙食比他们想象中好。有米饭,有炒菜,还有一碗飘着灵雾的汤,据说喝了能恢复体力。同光端起汤碗咕咚灌了半碗,长出一口气,把唢呐坠子从衣襟里掏出来晾着:“累死我了。陆师叔派来那个师姐,让我一个上午扎了三百遍马步。”
“我有师兄教风系术法。”樱时念夹了一筷子青菜,“还行,就是第一式‘风引’我已经试了二十多遍,只成功刮起三片树叶。”
“三片不错了。”同光把唢呐坠子塞回去,“我今天连一道完整的剑气都没甩出来。”
两个人边吃边聊,同光正要夹第二块红烧肉,眼角余光忽然瞟见了膳堂门口走进来的人。他的筷子停在半空,整个人愣了一下,嘴里的东西都忘了嚼。
樱时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愣了一瞬。
门口进来的确实是月代晴。
今日中午他换了一身新衣裳。大约是新认的师尊司星遥昨晚连夜给他改的那件,水蓝色的外袍,料子轻薄,袖口宽大,腰间的束带是浅银色的,打了两个精致的蝴蝶结。衣摆比昨日那件长了些许,走动时微微飘起来,领口处还缀了一圈极细的珍珠璎珞。
那件衣裳剪裁合体,颜色也衬他的肤色,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那腰间的蝴蝶结打得过于精致了,袖口的弧度过于圆润了,领口的珍珠璎珞过于繁复了。整件衣裳的版型,怎么看都不像是给男子穿的款式。
月代晴本人对此浑然不觉。他端着托盘,步伐利落地朝他们这边走过来,白色马尾在脑后甩了一下,水蓝色的袍摆随着步子荡开弧度。他把托盘往桌上一放,在樱时念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樱时念和同光对视了一眼。
同光的目光从月代晴领口的珍珠璎珞移到他的腰带蝴蝶结上,又从蝴蝶结移到袖口的弧度上,最后定格在他腰间缀着的那枚白玉符匣旁边——那里多了一条浅蓝色的丝绦,上面还系着一枚小小的银铃铛,走起路来会叮叮当当响。同光看着那枚银铃铛,嘴里的饭硬生生咽了三次才吞下去。
月代晴吃了几口饭,终于察觉到对面两道目光过于灼热了。他抬眼,金蓝双色的瞳孔依次扫过樱时念和同光两张石化的脸,皱眉:“你们在看什么?”
两个人齐刷刷地摇头。
“没!”同光说。
“没!”樱时念说。
两道声音叠在一起,过于同步,过于响亮,连旁边桌的弟子都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月代晴狐疑地眯了眯眼,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新衣裳,又抬头看了看他们两个——他当真看不出哪里不对。他对古装的了解仅限于“穿上去不冷就行”,昨日的劲装是赶路方便,今日这件柔软轻薄,摸着舒服,师尊又说是连夜为他改的,他便直接穿了。
“这衣裳有什么问题吗?”月代晴扯了扯袖口。
“没有没有!”同光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特别好看!特别适合你!”
樱时念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同光“嘶”了一声闭上嘴。樱时念面不改色地补充:“很适合你的气质。”
“?”月代晴的表情更困惑了。他觉得他们两个今天格外不正常,但实在想不出问题出在哪里。低头又看了看衣裳,水蓝色,银腰带,珍珠璎珞,银铃铛——挺正常的。他在原来的世界也穿过类似的,没什么大不了。
他不再追问,低头继续吃饭。于是那张安静吃饭的脸对面,两个人用目光上演了一整场无声的哑剧。
同光用眼睛往月代晴领口瞟:珍珠的。
樱时念用眉毛往腰带上甩:蝴蝶结。
同光的嘴角抽了一下:你觉得他自己知道吗?
樱时念轻微摇头:显然不知道。
同光又看了一眼那枚银铃铛:走路还带响的,他下一堂课怎么静步?
樱时念的眼神里带上了一丝怜悯:你别说了,再说我就忍不住了。
同光把脸埋在碗里,肩膀开始小幅度地抖动。樱时念低头扒饭,表情严肃得像在攻克一道阵法难题。月代晴吃完半碗饭抬头看了看两个人,一个肩膀在抖,一个脸都快埋进碗里了,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你们两个,是不是在笑我?”
“没有!”
“没有!”
又是异口同声。月代晴盯着他们看了三息,把筷子放下了。那双异瞳里的困惑慢慢转化成了一种“我肯定被耍了但我抓不住证据”的微妙神情。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领口那圈珍珠璎珞,又摸了一下腰间的银铃铛——银铃铛随着动作叮地响了一声,清脆悦耳。
同光终于绷不住了。他闷笑了一声,赶紧用手捂住嘴,但嘴角的弧度从指缝间毫不客气地泄露出来。樱时念比他稳,面上还能挂住,但耳根已经不争气地红了一片。
月代晴:“…………”
他把银铃铛摘下来放在桌上,语气平静:“到底怎么了。”
同光把手从嘴上拿开,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张口——
樱时念眼疾手快,一筷子菜塞进了同光的嘴里。同光被堵了个正着,瞪着双眼“唔唔”了两声,硬生生把那句即将脱口而出的“你那衣裳是女款”咽了回去。
“没什么。”樱时念收回筷子,冲着月代晴露出一个极其乖顺的笑容,“吃饭,吃饭。”
月代晴的视线在他们两个之间来回扫了两趟,最后落在那枚被放在桌上的银铃铛上。他把它重新拎起来看了看,忽然说:“师尊说这是她亲手编的,让我一定戴着。”
樱时念沉默了一下,她想起了司星遥那张始终坚信月代晴是女孩子的脸,以及她昨晚翻箱倒柜找衣裳首饰的热情。她闭了闭眼,深呼吸一次,然后认真地对月代晴说:“那你就戴着吧,师尊一番心意。”
同光把嘴里的菜咽下去,也吸了吸鼻子,郑重其事地点头:“对,师尊一番心意。”
月代晴看了他们俩各一眼,把银铃铛重新系回了腰带上,铃铛叮地响了一声。他低头继续吃饭,白色马尾随着动作从肩头滑落下来,掠过了那圈珍珠璎珞的边沿。
樱时念低头扒饭,没看同光。
同光低头扒饭,没看樱时念。
两个人都在用尽全力不看对方的脸,因为只要对上一眼,笑就会冲出来。而笑出来之后的后果——那把名为汐箓的剑,他们今天上午已经见过它出鞘一次了。
桌子底下,同光悄悄踢了踢樱时念的脚尖。
樱时念轻轻踢了回去。
两个人都没说话,但碗里的饭都吃得更慢了。像是在用漫长的咀嚼时间消化一个共同的秘密。而月代晴浑然不觉地吃完了最后一口饭,站起来把托盘端去回收口,水蓝色的袍摆在他身后轻轻荡起弧度,腰间的银铃铛随着步子叮叮当当地响了一路。
他走了几步,大约是嫌铃铛声音太招摇,伸手把它捂住了。但捂住铃铛之后那个动作配上他那身衣袍,从背后看起来,活像个怕被先生发现偷带了首饰的闺阁小姐。
同光终于扛不住了,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闷闷地笑了起来。樱时念把最后一口饭塞进嘴里慢慢嚼着,余光追着月代晴的背影消失在膳堂后门口,蓝色的眼睛里盈着一层极轻极淡的笑意。
过了好一会儿,同光从胳膊缝里抬头,声音还带着笑腔:“你觉得他下午能发现吗?”
“不能。”樱时念把空碗摞好,“他对古装压根没概念。”
“……那咱们什么时候告诉他?”
樱时念站起来端托盘,经过同光身边时脚步顿了一顿,低头看着他:“等他哪一天自己对着水镜看明白了再说。在那之前——”
她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让他师尊开心几天。”
同光想了想司星遥那张志得意满的脸,又想了想月代晴那张浑然不觉的脸,非常认同地点了点头。
两个人端着托盘走出膳堂的时候,午后的光正好照在竹林上,把叶子染成一层浅金色。远远地,隐约还能听见银铃铛叮叮当当的声音从山路上方传来,渐行渐远。
同光走在樱时念旁边,忽然说:“你说咱们三个当时在天梯底下凑到一起,是不是就注定要这样了?”
樱时念想了想:“哪样?”
“就是……”同光比划了一下,“他穿错衣裳我们不敢说,他被人当师妹我们不敢笑,他就顶着那张脸满宗门晃荡。”
樱时念认真思考了一息,笑了:“好像是。”
“那挺有意思的。”同光把手揣进袖子里,迈着步子往下午集训的地方走,“比我在同家有意思多了。”
山风从竹林间穿过来,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得微微扬起。樱时念走在光里,腰间那枚樱纹剑坠和尘弦挂坠并排晃着,安安静静的。
令牌在怀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月代晴发了条新消息:
【下午符修课换地方了。你们俩谁帮我问一下司星遥在哪?我的令牌联系不上师尊。】
附了一张图片,是他用符纸临时画的小地图,上面圈了几个圈,箭头绕来绕去,最后汇向一个问号标记。
同光秒回:【美人你在哪?我去接你?】
月代晴:【……不必。把地址告诉我。】
同光:【你发个位置给我呗!我令牌能看位置!】
月代晴:【你令牌上面显示的是“正在移动中”。你走慢点。】
同光:【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