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的魂体漂浮在地下室中,眼睁睁看着那个孩子消失在石阶尽头。
他想追上去,想问清楚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想问那个孩子到底是谁,为什么能看见他,为什么要帮他父母收走神魂——但他的双脚像是钉在了地上,一步也迈不出去。他不是不想追,而是他知道,追了也没用。他只是一缕共情的魂魄,什么都触碰不到,什么都改变不了。
他只能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孩子离开的方向,把那两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刻进脑子里。
东山之巅,云海尽头,三更月明时,有一棵不生叶子的树。
我在那里等你们过去,要尽快我快撑不住了。
他把这两句话翻来覆去地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生怕自己忘了,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字。
身后传来动静。他回过头,看见江枫眠正蹲在阵法边缘,皱着眉头检查被那孩子闯入时撞坏的一角。有几道符文被震裂了,血槽也断开了一小截,整个阵法的完整性受到了破坏。江枫眠的脸色很难看,但他没有别的选择——那个孩子已经跑了,他追不上,也不可能追。
他从怀中掏出随身携带的朱砂和符笔,蹲下身,开始修补那些破损的符文。他的手法算不上熟练,毕竟这座阵法原本就不是他布的——那个黑衣人才是真正的布阵者。他只是照着阵图依葫芦画瓢,勉强将断裂的纹路连接起来,让阵法能够继续运转。
但他心里清楚,修补过的阵法,效果已经大打折扣了。
真正懂这座阵法的人已经被他亲手杀了,扔在阵中做了第九个祭品。如今他能做的,不过是亡羊补牢罢了。
魏无羡站在一旁,冷冷地看着江枫眠忙碌的身影。他看见江枫眠的额角渗出了汗,看见他握符笔的手指微微发抖,看见他修补完最后一笔时松了一口气的样子。
他在心虚。
他在害怕。
魏无羡忽然觉得很想笑。江枫眠,你也有今天。你费尽心机布下这座阵法,杀了那么多人,连自己的同伙都不放过,到头来却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搅了局。你修补好的阵法还能吸走多少气运?还能维持多久?
但魏无羡笑不出来。因为他父母的身体还坐在阵眼中,手牵着手,嘴角带着笑,像只是睡着了一样。
他们知道自己的神魂会被带走了。
共情的画面开始变得模糊。
魏无羡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拉力正在将他往回拽——那是蓝湛的言灵术和蓝忘机的清心音同时在起作用,要把他的神魂从这段记忆中拉出去。
他没有抗拒。
他闭上眼睛,任由那股力量将他带离这片黑暗。
祠堂中,魏无羡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向前栽倒。
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接住了他。
蓝忘机几乎是扑上去的,他将魏无羡紧紧地搂在怀里,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勺,一只手环着他的后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的琴倒在一边,琴弦上还沾着他指尖的血迹,但他顾不上那些了。
“魏婴。”他的声音在发抖,“魏婴。”
魏无羡没有反应。
他靠在蓝忘机的肩膀上,睁着眼睛,目光却是空的。他好像还停留在那个地下室中,还看着那九具干瘪的尸体,还看着他父母坐在阵眼中手牵手的样子,还听着那个孩子留下的两句话。
蓝忘机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松开了一些,捧着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
“魏婴,看着我。”
“魏婴。”
“我在。”
他喊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比前一遍更轻,更柔,更小心。他不确定魏无羡能不能听见,但他不敢停。
不知道喊了多少遍之后,魏无羡的眼珠终于动了一下。
他慢慢地聚焦,看清了面前那张脸——蓝忘机。是他的蓝忘机。不是共情里的父母和江枫眠,以及阵法中那九具尸体,而是他的蓝忘机,活生生的,真实的,就在他面前的蓝忘机。
他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他伸出手,死死地抓住蓝忘机的衣襟,然后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放声大哭。
那哭声压抑了太久太久,仿佛是从他在共情中看见父母被迷晕的那一刻起,从他看见那八个人被拖进地下室的那一刻起,从他看见阵法启动、父母痛苦挣扎的那一刻起,从那个孩子带走父母神魂的那一刻起——他一直憋着,憋到现在,终于再也忍不住了。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浸湿了蓝忘机的衣领。他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把自己看到的画面全部说了出来。说到江枫眠用昏睡符偷袭魏长泽的时候,他的声音在抖;说到散灵散迷倒藏色散人的时候,他的牙齿在打颤;说到那八个人被割开手腕放血的时候,他的指甲掐进了蓝忘机的后背;说到阵法启动、父母在阵眼中痛苦挣扎的时候,他几乎说不下去了。
蓝忘机没有打断他,只是一直抱着他,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遍又一遍地说:“我在,我在,我在。”
魏无羡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了:“是他……是江枫眠……是他害死了我爹娘……我一直认贼作父……我叫了他八年叔叔……我把他当家人……”
他抬起满是泪水的脸,看着蓝忘机,嘴唇哆嗦着:“蓝湛,我认贼作父了八年。”
蓝忘机将他重新按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声音低沉而坚定:“不是你的错。你不知道。你那时才四岁。”
魏无羡抓着他的衣服,没有说话,只是哭。
蓝湛和魏婴站在几步之外,谁都没有上前。
蓝湛的手垂在身侧,指节捏得发白,面上却没有什么表情。他向来如此,越是心里翻江倒海,面上越是看不出波澜。但他看向魏无羡的目光里,有一种很深很沉的痛。
魏婴站在他身边,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嘴,眼眶红红的,拼命忍着不让自己也跟着哭出来。他挺着大肚子,身体微微发颤,蓝湛伸手揽住了他的肩膀,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过了很久,魏无羡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他的情绪终于慢慢稳了下来,松开了抓着蓝忘机衣襟的手,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面前父母的身体上。
魏长泽和藏色散人。
即使过去了这么多年,他们的面容依然清晰可辨。阵法的力量虽然歹毒,却也阴差阳错地保存了他们的肉身,没有腐朽,没有枯败,就像只是睡着了一样。他们手牵着手,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仿佛随时会睁开眼睛,笑着喊一声“阿婴”。
魏无羡看着他们,鼻子又是一酸,但他忍住了。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魏婴。
“魏婴。”他开口,声音还有些哑,“我和爹娘共情的时候,有一个七八岁的孩子闯到阵法中,把我爹娘的魂魄带走了。”
魏婴愣了一下,和蓝湛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眼中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色。
“带走了魂魄?”魏婴追问,“什么意思?他把你父母的魂魄收走了?”
魏无羡点了点头:“他说他只能带走神魂,身体带不走。还说……还说你们的孩子会来救你们的,到时候你们还有机会复活。”
魏婴的呼吸猛地一窒。
复活。
他父母还能复活。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蓝湛的手臂,指尖微微发抖。但他很快稳住了自己,又问:“那个孩子还说了什么?”
魏无羡的目光沉了沉:“他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觉得他看得见我,那句话是说给我听的。”
“他跟你说了什么?”
魏无羡一字一顿地重复道:“东山之巅,云海尽头,三更月明时,有一棵不生叶子的树。他还说,让我们尽快,他快撑不住了。”
魏婴怔住了。
他低下头,将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几遍。
东山之巅,云海尽头,三更月明时,有一棵不生叶子的树。
他忽然明白了。
那不是一棵普通的树。
那是此界天道的栖身之所。
不生叶子的树,意味着它不属于凡间任何一株草木。它生长在云海的尽头,东山的最高处,只有在三更月明之时才会显现。那是一棵只有天道之力才能凝聚出来的树,是此界天道在人间的落脚之处。
那个孩子,就是此界天道。
他一直在那里等着。
等着有人去找他。
而这个人,只能是魏婴——因为他是天道之子,他与天道之间有着天然的感应和联系。换作任何其他人,就算找到了那棵树,也见不到那个孩子。
魏婴抬起头,目光坚定:“这里我去。”
魏无羡一愣:“你去?”
“我去。”魏婴说,“你和蓝忘机带着你父母身体先去云深不知处。”
他转头看向蓝湛,语气不容商量:“蓝湛,你把魏无羡的金丹恢复了。”
蓝湛微微皱眉,正要开口,魏婴已经抢先说道:“不用担心我,我会快去快回。”
蓝湛沉默了片刻,看着魏婴的眼睛,最终点了头。他知道魏婴决定的事,谁也拦不住。而且这件事,确实只有魏婴能去做。
“万事小心。”蓝湛的声音很低,“我在云深等你回来。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或者对自己有危险的,立刻回来。我们再一起想办法。”
魏婴弯了弯嘴角,伸手握了一下蓝湛的手:“知道了。”
魏无羡在一旁听得呆住了。
金丹。
恢复金丹。
他猛地看向蓝湛,声音都有些变了调:“你说什么?我的金丹……还能恢复?”
蓝忘机也抬起了头,一贯平静的眼神中难得浮现出一丝震动。他看向蓝湛,虽然没有开口,但目光里的意思和魏无羡一模一样——我的魏婴,还能恢复金丹?
蓝湛没有多做解释,只是点了点头:“能。”
一个字,就够了。
魏无羡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曾经握过随便、如今却再也拔不出任何灵剑的手。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做一个没有金丹的废物,靠着鬼道勉强度日。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人告诉他——你的金丹还能恢复。
他抬起头想说什么,却发现魏婴已经不在了。
原地只剩下一缕淡淡的灵气波动,和一句随风消散的话——
“我去去就回。”
蓝湛收回目光,看向魏无羡和蓝忘机,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我们也走吧。到云深不知处,就恢复你的金丹。”
魏无羡和蓝忘机一人抱起一具身体。魏长泽和藏色散人的身体很轻,轻得不像是两个成年人的重量。
魏无羡抱着藏色散人,蓝忘机抱着魏长泽,两人的手都很稳,动作都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他们沉睡的梦境。
蓝湛站在他们面前,闭上眼,双手结印。
他的唇齿间吐出两个字,那字音古朴而悠远,像是从天地初开时就存在的语言,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法则的力量。那声音不高,却穿透了祠堂的屋顶,穿透了莲花坞的上空,在整个天地间回荡开来。
“吾说——”
“清风借道,流云为引,咫尺千里,一念即至。”
话音落下的瞬间,三人脚下的地面泛起一圈金色的涟漪。那涟漪扩散开来,将他们笼罩在其中,紧接着,周围的景物开始急速扭曲、拉长、模糊——风声呼啸而过,又戛然而止。
当他们重新站稳的时候,眼前的景象已经彻底变了。
青山叠翠,白墙黛瓦,熟悉的建筑轮廓在暮色中静静矗立。
云深不知处。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离开莲花坞的那一刻,一道白色的身影正御剑落在莲花坞的大门前。
蓝曦臣收了剑,看着眼前寂静无声的莲花坞,微微皱起了眉。1
大大写得太会拿捏情绪了,好会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