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枫眠站在阵法边缘,低头看着地上那九具已经干瘪的尸体。
魏长泽和藏色散人躺在阵眼中央,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但还没有断气。
阵法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剩下的事情只需要等待这两人的生命力自行流逝干净即可。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空白的帛布,蹲下身,仔细地将地上的阵图卷轴擦拭干净,确认没有沾上一滴血迹,然后小心翼翼地收好,揣入怀中。
他又检查了一遍四周——血槽里的血已经凝固,符文的光泽正在黯淡下去,一切都收拾得差不多了。
他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阵中的魏长泽和藏色散人,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地下室的石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不是慢慢推开,而是整扇门像被一股巨力轰飞出去,重重砸在对面的墙壁上,碎石四溅。灰尘弥漫中,一个矮小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孩子。
看起来不过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衣,头发胡乱扎在脑后,脸上脏兮兮的,像是刚从哪个犄角旮旯里钻出来。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那双眼睛里没有孩童的天真和稚嫩,只有一种与年龄完全不匹配的沉静和锋利。
他站在门口,目光越过江枫眠,直直地落在阵法中央的魏长泽和藏色散人身上。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还带着孩子特有的清脆,但语气却冷得像寒冬腊月的冰碴子:“江枫眠,你做的这些事,天道轮回,因果将会反噬其身,你江家承受不起这因果。”
江枫眠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他认不出这个孩子是谁,但他能感觉到——这个孩子身上散发出的灵力波动,竟然丝毫不逊于他自己。不,甚至更强。那种力量不像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应该拥有的。
“你是谁家的孩子?”江枫眠沉声问道,右手已经悄悄按上了腰间的佩剑。
那孩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往前走了一步。就这一步,整个地下室的气流都跟着涌动起来,墙壁上的火把剧烈摇曳,影子在石壁上疯狂跳动。
“你种什么因,就得什么果。”那孩子说,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江枫眠的心口上,“江枫眠,你现在做的恶,将来都会回到你自己身上。你夺走的每一条命,都会在你最得意的时候,来找你索债,甚至祸及子孙后代。”
江枫眠没有再废话,拔剑便刺。
剑光如虹,带着凌厉的剑气直取那孩子的咽喉。这一剑他没有留情,对付一个来路不明的高手,哪怕对方看起来只是个孩子,他也绝不会掉以轻心。
那孩子侧身避开,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他避开剑锋的同时,一掌拍向江枫眠的胸口,掌风呼啸,带着一股摧枯拉朽的气势。江枫眠横剑格挡,掌力打在剑身上,震得他虎口发麻,整个人后退了三步才站稳。
他抬起头,眼中终于露出了真正的惊骇。
这个孩子,和他打了个平手。
不,准确地说,是他的内力已经快要耗尽了。为了催动那座转灵夺运阵,他消耗了大量的灵力,此刻体内的灵力所剩无几。而这个孩子虽然看起来也有些力竭的样子,但那股拼命的架势,完全是不计代价的打法。
那孩子没有再追击。他趁着江枫眠稳住身形的间隙,身形一闪,已经掠到了阵法中央,落在了魏长泽和藏色散人身旁。
魏长泽和藏色散人原本正躺在阵眼中,身体的痛苦让他们几乎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但当一个陌生的孩子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时,两人几乎是本能地撑起了身子,坐了起来。
藏色散人看清眼前只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时,脸色骤变,急声道:“孩子,你快走!这里危险!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魏长泽也撑着虚弱的身体,伸手想去推那个孩子,但他的手臂根本使不上力,刚抬起来就垂了下去。他喘着气,声音沙哑而急促:“走……赶紧走……别管我们……”
那孩子看着他们,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没有时间多做解释,回头看了一眼——江枫眠已经重新站稳,正在蓄力准备下一轮攻击。
他快速蹲下身,压低声音对魏长泽和藏色散人道:“我现在只能带走你们的神魂,你们的身体我带不走。阵法已经启动了,我没有剩余的能量逆转了,但我不能让你们就这么消散在这里。”
魏长泽和藏色散人对视了一眼。
他们不认识这个孩子。
但他们能感觉到,这个孩子是来救他们的。而且眼下这个局面,已经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了。留在这里,他们必死无疑,连魂魄都会被炼化。如果能保住神魂,至少……
至少还有一线希望。
“你们的孩子会来救你们的。”那孩子又补了一句,语气笃定,“到时候,你们还有机会复活。相信我。”
魏长泽和藏色散人的眼眶同时红了。
孩子。
他们的阿婴。
那个在客栈里等着他们回去的小小身影。
藏色散人闭上了眼睛,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容里有欣慰,有不舍,有期盼,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释然。魏长泽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的手指交缠在一起,像是要把最后的力量传递给对方。
“好。”魏长泽说。
那孩子伸出手,双指并拢,在两人眉心各自点了一下。两道微弱的光华从魏长泽和藏色散人的眉心溢出,化作两团柔和的光球,缓缓飘落到那孩子的掌心。光球中隐约可以看到两个缩小的人影,安详地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一样。
那孩子小心翼翼地将两团光球收入怀中,然后站起身。
魏长泽和藏色散人的身体相互挨在一起手牵着手坐在阵眼中。但这一次,他们的脸上不再是痛苦和绝望——他们的嘴角都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眉宇间一片安宁。那是幸福和期待交织在一起的表情。
因为他们知道,他们还会再见到自己的孩子。
魏无羡站在不远处,从头到尾目睹了这一切。
当那个孩子闯进来的时候,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跑到这种地方来,这不是送死吗?他急得差点喊出声来,但他只是一缕共情的魂魄,什么都做不了。
后来他看见那个孩子和江枫眠交手,竟然打了个平手,他愣住了。他开始仔细打量那个孩子——那张脏兮兮的小脸,那双不符合年龄的眼睛,那种与外表截然不同的沉稳气场。
等到那个孩子说出“我现在只能带走你们的神魂”的时候,魏无羡浑身一震。
带走神魂?
那意味着他父母的神魂可以保住?那意味着他们还有机会复活?
他猛地往前冲了几步,对着那个孩子大声喊道:“你能带走他们?你真的能带走他们吗?他们会没事的对不对?他们会活过来的对不对?”
那个孩子没有回答他。
当然不会回答。他只是一缕共情的魂魄,没有人能看见他,没有人能听见他。
那孩子收好魏长泽和藏色散人的神魂,转身朝出口走去。江枫眠想要阻拦,被他抬手一掌逼退。他借着那股反冲之力掠上石阶,脚步却在洞口处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头,朝向魏无羡所在的方向。沉默了片刻,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某个看不见的人听:
“东山之巅,云海尽头,三更月明时,有一棵不生叶子的树。”
“我在那里等你们过去,要尽快我快撑不住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地下室,消失在石阶尽头的黑暗里。
魏无羡愣在原地。
那两句话,像两道惊雷,劈在他的脑海里。
东山之巅,云海尽头,三更月明时,有一棵不生叶子的树。
这是地点。这是时间。这是那个孩子在告诉他——去哪里能找到他,而且他快撑不住了。
那个孩子能看见他。
那个孩子知道他在听。
共情之外的世界,已经快要炸锅了。
莲花坞的祠堂中,魏无羡的本体盘膝坐在阵法中央,浑身上下被浓郁的黑气包裹着,那黑气浓稠得像墨汁一样,一层一层地缠绕着他的身体,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进去。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青筋暴起,牙关紧咬,表情扭曲而痛苦。两行血泪从他的眼角不断渗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的衣襟上,洇开一朵又一朵暗红色的花。
蓝忘机坐在他身后,双手按在琴弦上,一曲清心音已经弹到了第七遍。他的指尖已经被琴弦割破了好几道口子,鲜血染红了琴弦,但他没有停下来,反而越弹越快,琴声如流水般倾泻而出,试图驱散魏无羡周身那些翻涌的黑气。他的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面色紧绷,眼神却坚定得可怕。
蓝湛站在魏无羡身前,一手结印,一手按在魏无羡的头顶,言灵术的咒语从他口中不断吐出,每一个字都带着金色的灵力,化作一道道细小的符文,没入魏无羡的天灵盖。
“魏婴,守住心神。”
“魏婴,回来。”
“魏婴——”
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哑了,但他不敢停。他能感觉到魏无羡的神魂正在共情中越陷越深,那些黑气不仅仅是怨气和心魔,还有来自那段记忆本身的巨大冲击。如果魏无羡在共情中彻底迷失,后果不堪设想。
而在祠堂的角落,魏婴正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襟,脸色惨白如纸。
他挺着高高隆起的肚子站在那里,看起来已经有七八个月的身孕,实际上他才六个多月——只是因为怀的是双胎,肚子比寻常孕妇大了许多。他的另一只手紧紧抓着蓝湛的手臂,指节泛白,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不敢出声打扰蓝湛施术,也不敢靠近打断蓝忘机的琴音,只能站在那里,死死地盯着阵法中央那个被黑气缠绕的魏无羡,眼眶通红。
他认出那些黑气。
那是心魔。
魏无羡居然有心魔,之前他居然没有发现。
他不知道魏无羡此刻正在共情中看到了什么——那些画面,那些真相,那些足以把人撕碎的痛苦。他虽然没有经历过,但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种感觉,正因为清楚,所以才更加害怕。
“求你了……”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知道是在对谁说,“你一定要回来啊……”
蓝忘机的琴声忽然拔高了一个调,如金石相击,清越激荡。那道琴音像一把利剑,穿透层层黑气,直抵魏无羡的灵台深处。
与此同时,蓝湛的言灵术也加注了全力,金色符文密集地涌入魏无羡的眉心。
魏无羡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他的眼睛滚动了几下,并未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