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葬岗的风还在吹,带着常年不散的阴冷湿气,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凉。但蓝忘机握着魏无羡的那只手是温热的,一直没有松开。
过了一会儿,蓝忘机开口问他:“魏婴,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他没有问刚才魏无羡眼底泛红的事情,没有问他为什么会在失控的边缘徘徊。他只是问了这一句,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他的心里已经记下了。他只是不想在这个时候追问,不想在魏无羡刚刚平静下来的时候再把他的情绪掀起来。
魏无羡沉默了一会儿。
他其实不想出去。不想离开乱葬岗,不想回到那个灯火通明的世界。但他也知道,他不可能一辈子待在这个地方。
更何况,他现在脑子里乱得很。
他不是傻子。他是对感情迟钝了一点,很多事情要等到别人捅破了窗户纸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但他不是什么都不懂。蓝湛刚才那一连串的问话,从“讨不讨厌”到“如果是别人呢”,一步一步地把他逼到了一个角落里,逼着他去面对自己一直回避的东西。
他好像……真的喜欢蓝忘机。
不是那种兄弟之间的喜欢,不是那种知己之间的喜欢,是那种会让人心跳加速、会让人手足无措、会让人在被亲了之后还在心里偷偷回味的那种喜欢。
这个认知让魏无羡的脸又烫了起来。
但同时,另一件事也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上。
蓝湛说了,那个人不是他的道侣。
可那个人手上的抹额是怎么回事?姑苏蓝氏的抹额,非父母妻儿不可触碰。那个人能戴着蓝湛的抹额,说明他和蓝湛之间的关系非同一般。蓝湛说不是,可万一他是在骗自己呢?万一他只是不想让自己难过呢?
魏无羡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地上的草根,没有说话。
蓝忘机看着他,像是看穿了他心里在想什么。
他没有解释。他只是抬起手,摘下了自己额头上的抹额。
那条白色的缎带被他从发间解下来,带着他体温的余热。他拉过魏无羡的手,将抹额一圈一圈地缠绕在他的手腕上,然后在末端打了一个工整的结。
魏无羡愣住了,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条白色的抹额,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魏婴,姑苏蓝氏的抹额,自小就一直佩戴。”蓝忘机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一个人只有一条。”
他顿了顿,看着魏无羡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条,才是我的抹额。”
魏无羡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那条白色的抹额,布料柔软,上面还残留着蓝湛的体温。那个妇人手上的抹额是谁的,他不知道。但他手腕上这条,是蓝湛亲手解下来、亲手给他系上的。
魏无羡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下,又被他拼命压了下去。
蓝忘机看着他那个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表情,心里软了一下,然后继续说道:“那个出现在夷陵客栈里的人,也是魏婴。”
魏无羡抬起头,看着他。
“他也有他的蓝湛。”蓝忘机说,“他的道侣,也是他孩子的父亲。应该和我同名同姓,但不是同一个人。”
他停顿了一下,说出了自己的判断:“我怀疑,他们来自异世。”
魏无羡眨了眨眼睛,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他心里的那根刺在这一刻被拔掉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奇异感觉——原来那个人真的不是蓝湛的道侣,原来那个人是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原来另一个世界里也有一个魏无羡和蓝忘机,他们也在一起了。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情莫名好了起来。
但紧接着,他又困惑了。
“来自异世?”魏无羡皱起眉头,“你的意思是说,另一个世界也有一个魏无羡和蓝忘机?那他们怎么会到这里来?”
魏无羡的好奇心被勾起来了。他这个人就是这样,一旦有什么事情引起了他的兴趣,他就会忍不住刨根问底。
而且——他想了想那个妇人的样子——那个人就算真的是他,可怎么可能会怀孕呢?那肚子看起来至少有七八个月大了。一个大男人,怎么可能怀孕?
“走,我们去找泽芜君。”魏无羡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和泥土,“他们不是说,明天我们再见面吗?”
蓝忘机看着他站起来的样子,看着他眼底重新亮起来的光,心里那块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
他明白了。
之前魏无羡在看到那个异世魏婴时的失控,不仅仅是因为情绪不稳。那种反应,那种激烈的、不讲道理的抗拒和排斥——那是吃醋了。魏无羡自己不知道,但他当时的每一个反应都在告诉蓝忘机:他在意,他很在意。
再加上他修炼的功法本就影响心性,怨气入体,心神不稳,两种因素叠加在一起,才让他差点失控。
而现在,魏无羡自己想通了。
蓝忘机也站了起来,看着魏无羡兴致勃勃地计划着明天去见蓝曦臣的事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走吧。”他说。
两个人并肩走出了乱葬岗的结界。夜色很深,但前面的路上,已经有了光。
而另一边,清河聂氏。
聂氏的客院里灯火通明,蓝曦臣坐在厅中,手中端着一杯茶,但半天没有喝一口。他的对面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魏婴——异世的魏婴。
他穿着一身藕粉色的衣裙,裙摆上绣着精致的银线花纹,腰间系着一条浅色的绦带,长发挽起,簪了一支莲花银簪子。如果不是他开口说话,蓝曦臣几乎要以为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容貌极其出众的女子。
他的肚子隆起得很明显,隔着衣裙都能看出那圆润的弧度。
蓝曦臣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他见过魏公子很多次——在这个世界里,在过去的记忆里,在各种场合下。但他从来没有见过魏公子这副模样。穿着女子的衣裙,怀着身孕,站在那里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好像这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魏婴看着蓝曦臣那副傻愣愣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
“泽芜君,不要用这个眼神看我。”他的声音带着笑意,大大方方地说,“我是男子,不用惊讶。而且我确实是怀孕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伸手轻轻抚了抚,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自觉的温柔:“龙凤胎,六个多月。看着肚子是大了一点,但大夫说是正常的。”
他抬起头,又笑了笑:“至于我这身装扮嘛——穿衣比较方便而已。而且,这也算是满足了蓝湛的愿望,他喜欢每天将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让他能看到各种各样的魏婴。”
蓝曦臣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将茶杯放下来,努力维持着自己作为泽芜君的端庄仪态,但脑子里已经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一个画面——他家的那个弟弟,这个世界的蓝忘机,如果有一天也遇到了这样的情况……
蓝曦臣赶紧把这个画面从脑子里赶了出去。
但看着眼前这个挺着孕肚、穿着藕粉色衣裙、笑得一脸坦然的魏婴,他还是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地想了一句:原来忘机还有这种爱好。
虽然这个忘机不是他们这个世界的忘机,但说到底,那也是他的弟弟。不管是哪个世界的,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