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忘机看了魏无羡许久,目光从那双含笑的眼睛缓缓滑过眉梢、唇角,最后落在那一片灼灼的红衣上。他没有说话,只是上前一步,伸手将魏无羡揽进了怀里。
那个拥抱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似的,却又收得很紧,仿佛怀中之人是他失而复得的珍宝。
魏无羡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随即笑了起来,正要开口调侃两句,却听见蓝忘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低的,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缱绻和郑重。
“魏婴。”
“嗯?”
“当年在云深不知处听学,你翻墙逃课,在课堂上吹笛子,往我身上贴符咒,我那时觉得,此人当真顽劣至极。”他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笑,又不像,“可后来不知从何时起,眼里便只看得到你了。”
魏无羡怔住了。
蓝忘机收紧了手臂,将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声音闷闷的,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曾想过,若你愿意留在云深不知处,我便护你一生周全。若你不愿留下,那我便跟你走。天涯海角,只要你在,何处都可以。”
他的声音又低了几分:“魏婴,你是我此生唯一的心之所向。”
魏无羡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俏皮话来掩饰这一刻的动容,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抬起手,紧紧攥住蓝忘机背后的衣料,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开口,声音带着鼻音:“蓝湛,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些话的……怪让人受不了的。”
蓝忘机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抚了抚他的后背。
魏无羡从他肩窝里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偏偏嘴角还挂着笑。他看着蓝忘机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忽然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蓝忘机微微一滞,随即闭上了眼,温柔地回应了他。
那个吻很轻,很柔,像是秋日午后穿过回廊的风,带着阳光的温度和不舍的眷恋。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谁也没有急着分开。
躲在廊柱后面的聂怀桑探出半个脑袋,看到这一幕,连忙捂住嘴,眼睛却弯成了两道月牙。他缩回柱子后面,肩膀一抖一抖的,忍笑忍得十分辛苦。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道灰色的身影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落地无声,像一片枯叶飘落在地面。
蓝忘机的反应极快——几乎是在察觉到有人靠近的同一瞬间,他已经将魏无羡护进怀里,侧身一转,用脊背挡住了来人的视线。他抬起头,目光凌厉如霜,冷冷地盯着眼前的不速之客。
那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袍,面容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一般,看不清年纪长相。周身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仿佛只是一个路过的普通人。但他能悄无声息地闯入不净世的结界而不惊动任何人,本身就说明了一切。
“阁下是谁?”蓝忘机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为何擅闯不净世?”
聂怀桑也瞬间从廊柱后闪了出来,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少见的凝重。他挡在蓝忘机身前半步,沉声道:“来者何人?此地乃清河聂氏内院,并非寻常人可以随意进出之地。”
灰衣人没有理会聂怀桑,身体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在看向蓝忘机怀中的魏无羡。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像一杯凉透了的白水:“陈情世界天道。”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便动了。
那不是寻常意义上的“快”——而是快到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程度。仿佛空间在他脚下折叠了一般,上一刻他还站在三丈之外,下一刻他已经出现在了蓝忘机身前,一只手伸向魏无羡。
蓝忘机瞳孔骤缩,下意识地将魏无羡往身后一带,另一只手已经探向腰间想要出剑——但他的动作只做到了一半,便僵住了。
一股无形的力量如同铁索般缠绕而上,将他整个人牢牢锁在原地,四肢百骸都无法动弹半分。他试图冲破这道禁锢,却发现体内的灵力像是被冻结了一般,完全不听使唤。
聂怀桑同样被定在了原地,保持着拔刀的姿势,连眼皮都眨不了。
灰衣人将魏无羡从蓝忘机怀中轻轻带了出来,动作甚至称得上轻柔,仿佛怕弄疼了他一般。
蓝忘机的眼中翻涌着滔天的怒意和焦急,额角的青筋暴起,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灰衣人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情绪,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淡:“借天道之子魏无羡一用。时间到了,定会毫发无伤送回来。”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转身欲走。
而被灰衣人揽在身边的魏无羡,此刻却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感受。
他没有感觉到任何危险的气息。
相反,从灰衣人靠近的那一刻起,他便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亲和力——像是某种久远的、深埋在血脉深处的共鸣。那股气息与他额间的天道印记隐隐呼应,带来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在哪里遇到过,又仿佛本来就该如此熟悉。
他甚至觉得,这个人不会伤害他。
但这种感觉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他发现自己也不能动了。
一股温和而不可抗拒的力量将他包裹其中,四肢渐渐失去了知觉,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起来。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蓝忘机那双盛满了焦急和怒意的眼睛,以及聂怀桑僵在原地的身影。
然后,眼前的景象便化作了一片流光的残影。
灰衣人带着他腾空而起,瞬息之间便消失在了天际。
庭院里恢复了寂静。
阳光依旧洒在青石板地面上,廊下的秋菊依旧开得正好。方才那一番热闹仿佛从未发生过。
只剩下蓝忘机和聂怀桑被定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
蓝忘机的目光死死盯着灰衣人消失的方向,眼底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将那片浅色的眼眸烧成赤红。他拼命催动体内的灵力冲击那道禁锢,每一次冲击都像是撞在一堵无形的墙上,震得他经脉剧痛,但他没有停下。
一次,两次,三次——那道禁锢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庭院里死寂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蓝忘机最先挣脱了那道禁锢。那股无形的力量在他体内轰然崩散的一刹那,他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扶住廊柱才稳住身形。他没有片刻停顿,立即闭上双眼,催动道侣契——那道他与魏无羡之间以天道为证的灵魂羁绊,无论相隔多远都能指引彼此方位的纽带。
然而。
什么都没有。
那道契约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截断了,感知延伸出去,触碰到的只有一片虚无。不是距离太远无法触及的那种空白,而是被刻意遮蔽、抹除的空白。仿佛有人用一块厚重的幕布,将魏无羡从这个世界上彻底遮了起来。
蓝忘机的脸色白了一瞬。
他没有睁眼,指尖在袖中掐了一个诀,嘴唇微启,声音低沉而肃穆——“吾说,方才将魏婴带走之人,即刻出现在吾面前。”
言灵术。
这是当初火烧云深不知处时,天道将他变成袖珍大小之后赐予他的术法。言出法随,无可违逆。自赐下之日起,他从未用过几次,也从未想过会再次用上它。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天地间仿佛静了一静。
然后蓝忘机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狠狠撞击了一下,一口鲜血从他唇边溢出,沿着下颌滴落在白色的衣襟上,洇开一朵刺目的红。
言灵术被斩断了。
不是被抵挡,不是被反弹,而是被一种更高层次的力量干脆利落地一刀斩断。就像有人随手剪断了一根线,那道天道赐予的权柄之力,在对方面前竟脆弱得不堪一击。
蓝忘机抬手擦去唇边的血迹,目光沉沉地望着灰衣人消失的方向。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陈情世界天道。
陈情。
他当然记得这个名字。那是他所在世界的天道曾在画面中展示给他的——一个漆黑的、绝望的深渊,他的魏婴在那里受尽了所有人的背叛与唾弃,最终坠入万劫不复之地。而那支以痛苦和怨恨炼成的鬼笛,便被命名为陈情。
那个世界,以陈情为名。
也就是说,那个世界与魏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有可能——那个世界的一切都与魏婴息息相关。
那么他突然出现带走魏婴,是为了什么?
那个世界遇到了危机?某种连天道都无法插手、无法解决,只能跨越世界来寻求帮助的危机?而他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带走另一个世界的魏无羡?
蓝忘机的指尖微微发颤。
他的魏婴怀着六个月的身孕,双胎,行动本就不便,如何能去面对一个连天道都束手无策的危机?可那个天道却说“时间到了,定会毫发无伤送回来”——这说明他并非要伤害魏婴,而是需要魏婴去做某件事。或者说,需要“天道之子”的身份去做某件事。
既然需要魏婴在场,为什么不连他一起带走?为什么要单独将人掳走,而不是好好商量?
除非——他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也没有时间解释。
就在这时,聂怀桑终于也能动了。他猛地喘了一口气,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呼吸了几下,然后抬起头,脸色煞白地看向蓝忘机:“含光君!魏兄他——”
“被带走了。”蓝忘机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那个灰衣人说他是天道——陈情世界天道——那是什么东西?另一个世界的天道?他为什么要抓魏兄?魏兄跟他有什么关系——”聂怀桑越说越快,声音里全是慌乱,“不行,我得去找大哥!不净世的结界被他当纸糊的一样穿进来,这事已经不是我能处理的了!”
他说完转身就跑,跑了没两步又折返回来,一把抓住蓝忘机的手臂:“含光君你先别急,我去叫我大哥,聂氏所有弟子全部出动去找,一定能把魏兄找回来的!”
蓝忘机没有回答。
他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泛白。衣襟上那摊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暗褐色,像是烙在白衣上的一道印记。
他没有动。
他在等。
等那道被斩断的道侣契重新连接,等那个灰衣人兑现他“毫发无伤送回来”的承诺,等——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线索,告诉他他的魏婴现在在哪里。
而聂怀桑已经冲出了院门,一边跑一边大喊:“大哥!大哥!出事了——”
整个不净世,在一盏茶的时间里,从安宁祥和变成了一片兵荒马乱。
第一卷完1
看得好上头,太想接着往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