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雅室出来,魏无羡一路没说话。
蓝忘机牵着他的手,沿着回廊往回走。走过那片竹林的时候,魏无羡忽然停下来,扯了扯蓝忘机的袖子。
蓝忘机回头看他。
“蓝湛,一千遍雅正集,三天。”魏无羡的表情很复杂,“你写得完吗?”
“写得完。”
“那可是三千张纸。”
“我知道。”
“你三天不睡觉都不一定写得完。”
蓝忘机看着他,认真地回了一句:“那婴婴你帮我磨墨。”
魏无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盯着蓝忘机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认命地点了点头:“行,我给你磨墨。”
蓝忘机抬起手,轻轻放在魏无羡头上:“婴婴放心,我会抄完的,也必须抄完。这是我的承诺。”
回到静室,蓝忘机铺开纸,磨好墨,坐下来开始抄雅正集。
魏无羡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撑着下巴看他写。看了一会儿,他忍不住伸手去拿另一支笔:“我帮你抄一点吧,两个人快一些。”
蓝忘机按住他的手:“不用。你去休息。”
“可是——”
“你怀着孩子,不能久坐。”蓝忘机说完,又补了一句,“而且叔父认得出我的字。你的字迹不一样,他会看出来。”
魏无羡想了想,好像是这个道理,只好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写。看了一会儿,眼皮就开始打架了。他这几天本就嗜睡,加上昨晚没睡好,坐着坐着脑袋就一点一点地往下垂。
蓝忘机抬头看了他一眼,放下笔,起身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带到榻边,按着他的肩膀让他躺下,又扯过被子给他盖上。
“我还没困——”魏无羡嘴硬。
“闭眼。”蓝忘机说。
魏无羡闭上了眼。
不到一刻钟,他就睡熟了。
蓝忘机站在榻边,看着他安静的睡脸,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到书案前,重新拿起笔。
快到饭点时,蓝忘机放下笔,起身去了膳堂。
这是他第一次正儿八经地下厨。以前给魏无羡煮莲子羹,那是小火慢炖的东西,不算真正的做饭。现在要炒菜、煲汤、蒸点心,样样都得从头学起。
他站在灶台前,回忆着膳堂弟子平日做菜的步骤,挽起袖子,开始动手。切菜的时候差点切到手指,炒菜的时候被油烟呛得咳了两声,调味的时候尝了好几遍才勉强满意。
忙活了将近一个时辰,他终于做出了三道菜和一盅汤。他把每样分出两份,一份留给魏无羡,另一份装进食盒里,叫来一名弟子。
“送去给兄长。”蓝忘机吩咐道。
弟子接过食盒,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蓝忘机看着弟子走远,才转身回到静室。他没有亲自去见蓝曦臣——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他现在恢复了少年模样,一去见兄长,兄长必然要问东问西,耽误时间。一千遍雅正集还没抄完,他耽搁不起。
况且,兄长被自己连累罚抄三百遍,他心里是有愧的。送一份饭菜过去,算是赔罪。
另一边,蓝曦臣收到食盒的时候,着实愣了一下。
他打开食盒,看见里面装着的菜色——卖相算不上精致,但热气腾腾的,显然是刚出锅不久。他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尝了尝,味道竟然还不错。
“这是谁送来的?”他问那名弟子。
“回宗主,是二公子让送的。”
蓝曦臣微微一愣。忘机让人送来的?他那个十岁模样的弟弟,什么时候学会做饭了?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食盒里的菜,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不管怎么说,弟弟知道惦记他了,这是好事。
他没有多想,坐下来,把饭菜吃得干干净净。
接下来的两天,蓝忘机的作息固定得像钟摆一样——
天亮起床,先给魏无羡腹中的孩子输送灵力,然后去膳堂做早饭。
回来叫醒魏无羡,看着他吃完,自己扒两口饭,然后坐到书案前抄雅正集。
抄到中午,放下笔去做午饭。
吃完饭继续抄。傍晚去做晚饭。
回来继续抄到深夜。
魏无羡好几次想帮忙,都被蓝忘机拒绝了。
“我帮你抄几页总可以吧?就几页。”魏无羡举着笔,一脸诚恳。
蓝忘机头也不抬:“不行。”
“为什么?我又不会抄错。”
“你需要休息。”
“我休息够了!我睡了一整天了!”
“那就再睡一会儿。”
魏无羡气得把笔往桌上一拍:“蓝忘机!你这是把我当猪养!”
蓝忘机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认真地回了一句:“猪没有你好看。”1
哈哈哈,容我笑一会儿
魏无羡愣了一下,然后脸腾地红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你……你从哪里学来的这种话?”
蓝忘机低下头继续抄,嘴角弯了一下:“跟你学的。”
与此同时,蓝曦臣也捧着自己抄好的三百遍雅正集,走进了雅室。
他是昨天抄完的,倒不是因为他抄得快,而是因为他只需要抄三百遍,工作量只有蓝忘机的三分之一不到。
他把宣纸放在蓝启仁的书案上,行了一礼:“叔父,雅正集,三百遍。”
蓝启仁看了一眼那摞纸,又看了一眼蓝曦臣,点了点头:“嗯,放着吧。”
蓝曦臣直起身,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了一句:“叔父,忘机他……最近在忙什么?他让人给我送了饭菜,自己却没有过来。”
蓝启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他在抄雅正集。”
蓝曦臣愣了一下:“抄雅正集?忘机他不是不用——”
“一千遍。”蓝启仁打断他。
蓝曦臣张了张嘴,然后又闭上了。他默默地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走出雅室的那一刻,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一千遍,三天。
他这弟弟是不是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又做了什么,惹叔父生气了?
他想了想,决定去静室看看。
蓝曦臣走到静室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魏无羡。
“大师兄?”魏无羡看见他,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蓝曦臣刚要开口,目光越过魏无羡的肩膀,看见了屋里书案前坐着的那个人——少年模样,白衣墨发,正放下笔抬头看过来。
蓝曦臣愣住了。
“忘机……你恢复了?”
蓝忘机站起身,走到门口,行了一礼:“兄长。”
蓝曦臣看着他,上下打量了好几遍,确认不是自己的错觉,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何时恢复的?怎么也不派人告诉我一声?”
“前日刚恢复。”蓝忘机说,“还没来得及去见兄长。”
蓝曦臣看着他眼下的青黑,又看了一眼书案上那摞厚厚的宣纸,心里大概明白了——恢复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被叔父罚了一千遍雅正集,哪里有空来找他。
“那你好好休息。”蓝曦臣没有多问,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头等你忙完了,再来找我说话。”
蓝忘机点了点头。
蓝曦臣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笑意:“饭菜做得不错。”
蓝忘机的耳尖微微泛红。
到了第三天下午,蓝忘机终于放下了笔。
他数了数桌上的宣纸——不多不少,正好一千遍。
他把纸摞整齐,用镇纸压好,然后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和手腕。
魏无羡坐在榻边,手里捧着一碗莲子羹,看着他站起来,问了一句:“抄完了?”
“嗯。”
“手怎么样,有没有废?”
蓝忘机活动了一下手指:“还能用。”
魏无羡舀了一勺莲子羹递到他嘴边:“张嘴。”
蓝忘机看了他一眼,张开嘴,把那勺莲子羹吃了下去。
“甜的。”他说。
“废话,我加了糖。”魏无羡又舀了一勺递过去,“多吃点,补补脑子。抄了三天的雅正集,我怕你抄傻了。”
蓝忘机没有反驳,乖乖地张嘴吃完了整碗莲子羹。
傍晚,蓝忘机捧着那摞厚厚的宣纸,站在雅室门口。
魏无羡跟在他身后,神清气爽——他这两天被蓝忘机逼着睡了很多觉,每次他想帮忙就被赶去睡觉,什么事都没干,吃了睡睡了吃。
“你快进去吧,交完回去睡觉。”魏无羡催促道。
蓝忘机回头看了他一眼,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蓝忘机推门进去,把那摞宣纸放在蓝启仁的书案上:“叔父,雅正集,一千遍。”
蓝启仁放下手里的书卷,看了一眼那摞纸的高度,又看了一眼蓝忘机——眼下有明显的青黑,衣袍上还沾着墨渍。他没有去翻那摞纸,而是开口问了一句:“全部抄完了,一篇不少?”
“回叔父,一千篇雅正集全部在这里,一篇不少。”
蓝启仁又看了一眼那摞纸的高度,没有再追问。他摆了摆手:“行了,放着吧。我回头再看。”
蓝忘机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蓝启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明天开始,算第一天。”
蓝忘机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应了一声:“是。”
走出雅室,魏无羡靠在走廊的柱子上等他,看见他出来,懒洋洋地问了一句:“过了?”
“嗯。”
“那就好。”魏无羡伸了个懒腰,“走吧,回去我陪你睡一觉。这三天你都没有休息,几乎是连夜在抄。”
蓝忘机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魏无羡愣了一下,然后反握住他的手,两个人沿着回廊慢慢往回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最近外面还算太平。
金家散播的那些谣言,传到温若寒耳朵里之后,温若寒的日子本就不太顺心。他虽然不能动魏无羡,也不能动蓝家,但金光善就不一样了。
温若寒隔三差五就找个由头去找金光善的麻烦,要么搜刮一批灵石,要么占几处矿产,金光善敢怒不敢言,只能咬着牙往外掏。
温若寒下手很有分寸——每次都卡在魏无羡那道言灵禁制的底线之外,既不越界,又让金光善肉疼得厉害。
蓝启仁听说了这些事,端着茶杯点了点头,还算满意。
静室里,蓝忘机坐在榻边,一只手贴着魏无羡的小腹,闭着眼睛,安安静静地往里面输送灵力。
魏无羡靠在床头,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忽然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
蓝忘机睁开眼睛看他。
“蓝湛,你以后每天都得给我做饭,输送灵力,还要陪我玩。”魏无羡笑眯眯地说,“你的日子会很忙的。”
蓝忘机看着他,认真地回了一句:“忙得过来。”
魏无羡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手覆在了蓝忘机贴在他小腹的那只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