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此后余生 二合一

魏无羡听完，半天没说话。

他坐在榻上，蓝忘机帮他穿好的外衣还妥帖地裹在身上，腰带系得不紧不松，刚好留了一指的空隙。他低头看着那条腰带，看了很久，然后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所以那个金光闪闪的人是天道？”

蓝忘机点了点头。

“也就是我想揍得他爹娘都不认识的那个人？”

蓝忘机又点了点头。

魏无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那我的羡羡拳算是被扼杀在摇篮里了。揍天道？我怕是还没抬手就被雷劈了。”

他说完这句话，嘴角的笑意就慢慢淡了下去。

未来竟是那样惨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曾经握过剑，画过符，布过阵，救过人。

但在天道给他看的那个未来里，这双手沾满了鲜血，被万人唾骂，被所有人背弃。

他抬起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翻过去看了看手背，好像在看一双陌生的手。

“我完全不敢相信。”他的声音很轻，“未来的我，竟然会众叛亲离，和你走向几乎是无可挽回的结局。”

蓝忘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虽然最后我又重生回来了，但是给了你希望，却又再次离开。”魏无羡的声音开始发抖，“这一次的离开，却成了永别。”

他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撕心裂肺，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湿润。他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擦干，又擦了一下，还是没擦干。他索性不擦了，任由眼泪往下淌。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他的声音又哑又闷，“也替我谢谢他。谢谢他帮我们改变了那样的结局，也帮我跳出了江家的火坑。”

蓝忘机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

魏无羡没有挣扎，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眼泪浸湿了那片白色的衣料。蓝忘机一手环着他的背，一手轻轻按着他的后脑勺，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说“都过去了”，只是抱着他，让他哭。

过了很久，魏无羡的哭声渐渐小了，肩膀也不再抖得那么厉害了。蓝忘机才开口说了一句话：“这是最后一次。”

魏无羡闷闷地应了一声：“什么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让你哭。”蓝忘机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往后无人敢欺你，无人敢辱你。”

魏无羡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着蓝忘机那张认真到近乎固执的脸，忽然就笑了。

他笑得很难看，眼泪还挂在脸上，嘴角却往上翘着，又哭又笑的，像个傻子。

“蓝湛。”

“嗯。”

“你以后能不能不要说这种话？我一听就想哭。”

“那我说点别的。”

“什么？”

蓝忘机想了想，认真地回答：“莲子羹加糖，加很多。”

魏无羡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他一笑，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的眼泪和刚才的不一样了。

等魏无羡收拾好情绪，洗了把脸，蓝忘机牵着他的手，走出了静室。

“去哪？”魏无羡问。

“先去给叔父请安。”蓝忘机说，“然后让他把我们写入族谱。”

魏无羡的脚步顿住了：“入族谱？”

“嗯。”

“等等，入族谱是什么意思？”

“把你的名字写进蓝氏族谱。”蓝忘机说得理所当然，“写在我的名字旁边。”

魏无羡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你……你跟师父商量过了吗？”

“现在就去商量。”

“万一他不同意呢？”

蓝忘机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静，但魏无羡莫名从中读出了一种“他同不同意不重要，我同意了就行”的气势。

“还有，”蓝忘机补充道，“顺便商量一下结道的事。”

魏无羡的脚步彻底走不动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蓝忘机的背影，脑子里嗡嗡的。

结道？

入族谱？

今天早上他还在为一个亲亲把蓝忘机从十岁亲成少年而发懵，现在蓝忘机已经在规划把他们俩的名字写在一起了。

“蓝湛，你是不是有点太快了？”魏无羡的声音有些发飘，“我……我当初因为喜欢你，逃避过，可是都失败了。最后只好把心思藏起来，只想待在你身边就好。从来没想过……没想过你会说要结道。”

蓝忘机回过头，看着他，认真地反问：“快吗？我们已经认识很久了。而且心悦你，无关快慢。”

魏无羡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想说“我们相识在听学，真正在一起才三个月”，但转念一想，蓝忘机在梦里已经看过他们的一生了。

对他来说，确实不算快。

两人并肩走到雅室门口。蓝忘机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蓝启仁的声音。

蓝忘机推开门，魏无羡跟在他身后，一起走了进去。

蓝启仁正坐在书案前喝茶。他看见蓝忘机走进来的那一刻，手里的茶杯都洒了——他注意到了蓝忘机的身形变化，从十岁孩童变成了少年模样。他惊喜地说：“忘机，你恢复了！”赶紧放下茶杯。

蓝忘机走到书案前，站定，行了一礼，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叔父，忘机已恢复。但忘机有几件事要与您商议。”

蓝启仁看了他一眼，压下满腹疑问：“说。”

“第一件事，我要与魏婴结为道侣。”

蓝启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第二件事，请叔父将魏婴的名字写入蓝氏族谱，写在我的名字旁边。”

蓝启仁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才放下来，不咸不淡地开口：“还有其他事情了吗？恢复的第一件事就是来拐老夫的白菜？”

蓝忘机沉默了一下，然后说：“还有第三件事，是关于我如何恢复的，以及昨夜我在梦中见到的一切。”

蓝启仁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说。”

蓝忘机没有坐。他站在原地，把昨夜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入梦见到天道，到天道给他看的那些没有天道干涉就会发生的未来，到魏无羡的真实身份，到这个世界即将面临的晋升和清算。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渲染悲情，就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过的、不可更改的事实。

蓝启仁从头到尾没有打断他。

等蓝忘机说完，雅室里安静了很久。

蓝启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所以阿羡是天道的儿子？”

“是。”

蓝启仁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那我岂不是收了个天道之子做徒弟？嗯，不错不错，他家阿羡就是完美。”

魏无羡站在蓝忘机身后，听到这话，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蓝启仁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他把目光转向蓝忘机，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慢悠悠地开口：“你刚才说要跟阿羡结为道侣？”

“是。”

“还要把他的名字写进族谱，写在你旁边？”

“是。”

蓝启仁端起茶杯，吹了吹浮面的茶沫，喝了一口，放下，然后说：“我不同意。”

蓝忘机愣住了。

魏无羡也愣住了。

蓝启仁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前，不紧不慢地说道：“阿羡是我的徒弟，也是我故人之子。你说娶就娶，说入族谱就入族谱？我这个做师父的还没点头，你就把路都铺好了？”

“叔父……”蓝忘机想说什么。

“你别叫我叔父。”蓝启仁抬手打断他，“你变小那会儿，我没法跟你计较。你莫名其妙给阿羡吃什么红果，结果害他揣崽，那时我无法罚你，只能罚曦臣这个做兄长的抄三百遍雅正集，因为你那时候就是个十岁孩子的模样，我下不去手。但现在你站在我面前了，好好的，该算的账就得算。”

蓝忘机沉默了一下，然后问：“叔父要如何罚我？”

蓝启仁伸出三根手指：“第一，雅正集，一千遍，三天以后交与我。”

魏无羡倒吸一口凉气。

“第二，”蓝启仁又屈下一根手指，“阿羡怀孕期间，你每日亲自下厨给他做饭，不许假手于人。他要是瘦了一两，我唯你是问。”

“第三，”蓝启仁再屈下一根手指，看着蓝忘机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给你一个月的时间。这一个月里，你要是能做到以上两条，不欺负他，不让他受委屈，事事以他为先——那我就同意你们结道，也同意把阿羡的名字写进族谱。”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毕竟阿羡肚子里的孩子等不起。未婚生子，不合蓝氏家规。”

蓝忘机听完这三条，没有讨价还价，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好。”

蓝启仁挑了挑眉：“答应得这么爽快？”

“叔父提的条件，都是我应该做的。”蓝忘机说，“雅正集我抄，三日后交。饭我做，人不欺负，委屈不给。一个月就一个月。”

蓝启仁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似乎在判断他这话里有几分真心。最后他哼了一声，摆摆手：“行了，滚吧。从明天开始算日子。”

蓝忘机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魏无羡赶紧跟上，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蓝启仁一眼，小声叫了一句：“师父……”

蓝启仁端起茶杯，头也没抬：“好好养着，别操心那些有的没的。一个月而已，他要是连这点耐心都没有，趁早别嫁。”

魏无羡鼻子一酸，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跟上了蓝忘机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