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羡在静室里闷了整整四天,终于憋不住了。
这天早上,蓝忘机做完早饭端进来,就看见魏无羡趴在窗台上,望着外面的天空,一脸的生无可恋。
“婴婴吃饭了。”蓝忘机把托盘放在桌上。
魏无羡没动。
蓝忘机走过去,又叫了一声:“婴婴,吃饭。”
魏无羡这才慢吞吞地转过头来,用一种极其幽怨的眼神看着他:“蓝湛,我想出去玩。”
蓝忘机沉默了一下:“你想去哪里?”
“彩衣镇!”魏无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就去彩衣镇,不远,就在山下,走一趟就回来了。我好久没去逛过了,想去吃馄饨,想看街上的小摊,想买好玩的东西——”
他说到后面,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央求的意味,眼巴巴地看着蓝忘机。
蓝忘机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说:“先吃饭。”
魏无羡一听有戏,立刻从窗台上跳下来,坐到桌边,端起碗就开始扒饭,吃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你慢点。”蓝忘机说。
“慢不了。”魏无羡嘴里含着饭,含糊不清地说,“吃完了好出发。”
饭后,蓝忘机去找了蓝启仁。
蓝启仁正在雅室里看书,听见蓝忘机说想带魏无羡去彩衣镇,放下书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探头探脑的魏无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吐出两个字:“不行。”
魏无羡的脸一下子就垮了。
“师父——”他拖着长长的尾音,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蓝启仁身边,扯着他的袖子晃了晃,“我就去一会儿,两个时辰,不,一个半时辰就回来!我保证不乱跑,不惹事,不胡乱吃东西,也不吃路边摊,全程跟着蓝湛,寸步不离!”
蓝启仁被他晃得手里的书都拿不稳了,板着脸喝道:“松手!”
魏无羡不松,继续晃:“师父——师父——我在静室闷了四天了,四天!你让我出去透透气嘛,孕夫的心情很重要的,心情不好会影响孩子的,你也不想你的徒孙兼侄孙生出来就愁眉苦脸的吧?”
蓝启仁的太阳穴跳了跳。
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耍赖的,没见过这么理直气壮地耍赖的。
偏偏那句“孕夫的心情很重要”又确实戳中了他的软肋——九长老确实说过,孕者宜疏不宜郁,心情舒畅对孩子才好。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然后看向蓝忘机:“你能看好他吗?”
蓝忘机点头:“能。”
“不让他乱跑?”
“不让。”
“不让他吃不干净的东西?”
“不让。”
“一个半时辰之内回来?”
“是。”
蓝启仁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去吧去吧,别在我跟前晃了。”
魏无羡欢呼一声,松开他的袖子,拉着蓝忘机就往外跑。跑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补了一句:“谢谢师父!师父最好了!”
蓝启仁端起茶杯,哼了一声,没理他。
两人刚走出雅室的院子,迎面就碰上了蓝曦臣。
蓝曦臣看见他们这副兴冲冲的样子,微笑着问了一句:“这是要去哪儿?”
“彩衣镇!”魏无羡抢着回答。
蓝曦臣的笑容顿了一下,然后看向蓝忘机,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忘机,阿羡现在身子特殊,去镇上人多眼杂——”
“兄长放心。”蓝忘机说,“我会看好他。”
蓝曦臣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魏无羡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头:“那你们早去早回。路上小心。”
“知道啦大师兄!”魏无羡已经拉着蓝忘机走出去好几步了,头也不回地朝身后挥了挥手。
彩衣镇离云深不知处不远,步行大约两刻钟的路程。
魏无羡一路上走得飞快,蓝忘机不得不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把人拽到自己身侧:“慢点走。”
“我走得又不快——”
“你怀着孩子。”
魏无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平平的肚子,又抬头看了看蓝忘机那张认真的脸,最终还是妥协了,放慢了脚步,乖乖地走在蓝忘机身边。
彩衣镇的集市一如既往地热闹。
街道两旁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摊,卖糖葫芦的、卖泥人儿的、卖绢花的、卖小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魏无羡一走进镇口,眼睛就不够用了,左看看右看看,恨不得长出八双眼睛来。
他在一个卖泥人儿的小摊前停下来,蹲下身,拿起一个小兔子形状的泥偶翻来覆去地看。
“喜欢?”蓝忘机站在他身后问。
“好看。”魏无羡把小兔子举起来给他看,“你看,像不像你?”
蓝忘机看了一眼那只圆滚滚的泥兔子,面无表情地说:“不像。”
“怎么不像?白白嫩嫩的,多可爱。”魏无羡笑嘻嘻地把小兔子放进他手里,“买一个,摆在静室的书案上。”
蓝忘机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小兔子,没有反驳,付了钱。
往前走了一段,魏无羡又被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吸引住了。
老艺人手持铜勺,舀起一勺融化的麦芽糖,手腕一转,在铁板上勾出一只栩栩如生的凤凰。魏无羡站在旁边看得目不转睛,等那只凤凰做好、被竹签挑起来的时候,他扯了扯蓝忘机的袖子:“蓝湛蓝湛,我想要那个。”
蓝忘机看了一眼那只凤凰:“你刚才说不吃路边摊。”
“糖画不算路边摊!这是艺术品!”魏无羡理直气壮。
蓝忘机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对老艺人说:“要一只兔子。”
“我不要兔子,我要凤凰——”
“兔子像你。”蓝忘机说。
魏无羡愣了一下,然后脸又红了。
老艺人笑眯眯地看着这对年轻人,手脚麻利地又做了一只兔子递给蓝忘机。蓝忘机接过来,转手递给魏无羡。
魏无羡接过那只圆滚滚的糖兔子,低头咬了一口,嘎嘣脆,甜的。他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还挺好吃。”
蓝忘机看着他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样子,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一下。
集市上人来人往,蓝忘机始终走在魏无羡外侧,替他挡开拥挤的人群。有人从旁边挤过来的时候,他就会伸手揽住魏无羡的肩膀,把人往自己身边带一带。
魏无羡被他揽了好几次,终于忍不住笑着说:“蓝湛,你这样我都没法走路了。”
“那就别走了,站在这里看。”蓝忘机说。
“那怎么行,我还要去吃馄饨呢!”
魏无羡拉着他穿过人群,七拐八拐地钻进一条小巷,巷子尽头有一家小小的馄饨摊。摊位不大,只有四五张桌子,但收拾得很干净。老板娘是个圆脸的中年妇人,看见魏无羡来了,笑着打招呼:“小公子又来啦?好久没见你了。”
“近来有事,没空下山。”魏无羡拉着蓝忘机在靠里的位置坐下,“老板娘,两碗馄饨,一碗加辣,一碗不加。”
“好嘞!”
老板娘转身去忙活了。魏无羡趴在桌上,歪着头看蓝忘机:“你没来过这家吧?我跟你说,他家的馄饨是彩衣镇最好吃的,皮薄馅大,汤也鲜。我之前每次下山都要来吃一碗。”
蓝忘机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巷子深处,小摊,几张旧木桌,但确实收拾得干干净净。他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馄饨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汤面上漂着葱花和虾皮。
魏无羡迫不及待地舀起一个吹了吹,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但还是一脸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蓝忘机把自己那碗不加辣的推到他面前:“慢点吃。”
“你不吃吗?”
“你先吃。”
魏无羡看了看面前的两碗馄饨,又看了看蓝忘机,笑了一下,没有客气,埋头吃了起来。最后他一个人吃掉了一碗半,剩下半碗是蓝忘机帮他解决的。
从馄饨摊出来,魏无羡又拉着蓝忘机逛了几家小店,买了一包松子糖、一对木雕的小鱼、还有一块据说能安神的玉佩——当然是蓝忘机付的钱。
回去的路上,魏无羡左手拎着大大小小的纸袋,右手举着那只还没吃完的糖兔子,嘴里还叼着一颗松子糖,整个人看起来心情好得不得了。
“蓝湛,我们今天出来是对的。”他含含糊糊地说,“我觉得我心情好了不少,肚子里的两个小家伙也高兴。”
蓝忘机走在他身边,手里帮他拎着几个袋子,闻言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他们高兴?”
“我感觉到的。”魏无羡理直气壮,“他们是我的崽,我当然知道。”
蓝忘机没有反驳。
走出彩衣镇,上了回云深不知处的山路,行人渐渐少了。道路两旁是郁郁葱葱的树木,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魏无羡走着走着,忽然放慢了脚步。
蓝忘机也跟着慢下来:“怎么了?”
“没事。”魏无羡笑了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就是走快了有点累。”
蓝忘机二话不说,在他面前蹲了下来:“我背你。”
魏无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用,就一点点累,又不是走不动。”
“上来。”
“蓝湛——”
“上来。”
魏无羡看着他那副不容拒绝的后脑勺,最终还是笑着趴了上去。蓝忘机稳稳地托住他的膝弯,站起身来,步伐平稳地沿着山路往上走。
魏无羡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的肩头,闻着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忽然觉得心里满满当当的。
“蓝湛。”
“嗯。”
“以后我们经常出来玩好不好?”
“好。”
“等孩子出生了,也带他们一起来。”
“好。”
“一家四口。”
蓝忘机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但依然很稳:“好。”
魏无羡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