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枫眠还在继续说。
“监视的人认出了蓝氏的服饰,认出了蓝先生带着两个侄子在夷陵。小蓝二公子碰巧在巷口深处遇见了小魏婴,把手里的拨浪鼓送给了他,要带他回家。小魏婴接过拨鼓,答应了。当时监视的人以为小魏婴就要被带走了。哪知道小蓝二公子让他在这里等着,他去叫兄长和叔父。就趁这个空当,他们放出狗,把小魏婴吓回了破庙。小魏婴手上还死死抓着那个拨浪鼓。”
魏无羡的呼吸乱了。
他不知道这一段。他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一段故事。
他和蓝湛之间,原来在那么早的时候就见过面了。
蓝湛给过他一个拨浪鼓,蓝湛想带他回家。
如果当初没有被吓跑,如果蓝湛回来的时候他还在那里等着,那他的人生会不会完全不一样?可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九岁以前的记忆,模模糊糊的,只剩下一些零碎的片段。
他记得破庙里的冷风,记得饿肚子的滋味,记得狗追着他跑的恐惧。
但不记得那个拨浪鼓,也不记得那个给他拨浪鼓的小哥哥。
江枫眠还在说。
“从那次以后,那个地方已经不适合小魏婴了。我把他赶到了其他地方。就这样来来回回,一直到五年后,我才出现在他面前。我对他说,我是故人,这五年一直在找他,他父亲是我兄弟,我来带他回家。就这样,我把小魏婴带回了云梦。”
“我安排小魏婴和阿澄住在一起。我说以后我是你江叔叔,你是我大弟子,阿澄是你师弟,阿离比你大,就叫师姐。阿澄养了几条狗,也是我故意让阿澄养的,因为小魏婴怕狗。等小魏婴到了莲花坞,就让阿澄把狗送走,好让阿澄给小魏婴留个好印象。”
“我和三娘子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阿羡受罚的时候,就让阿离去关心他,照顾这个弟弟。就这样过了八年。”
“云梦的谣言是我故意刺激三娘子,让她散播出去的。阿羡离开云梦就没有地方可去了。我用温情把他和江氏捆绑在一起。可是我怎么也没有想到,他竟然会为了蓝二公子的事情退出江家。我怕被牵连,所以发了公告。可谁知道阿羡居然藏拙,他的天赋如此逆天。所以这次来,我想重新带阿羡回家。阿羡心软,哄哄就好了。他特别在乎阿离,从小到大一直把这个师姐放在心上。哪怕阿离修为差,他也不允许别人说她。他一直把阿离当成亲姐姐。”
江枫眠说完了。
他眨了眨眼睛,眼神从空洞慢慢恢复了焦距。他看了看四周,发现所有人的脸色都不太对。蓝曦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聂明玦的脸色黑得像锅底,拳头攥得死紧。蓝启仁抱着蓝忘机站在一旁,目光冰冷。魏无羡站在几步之外,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江枫眠皱了皱眉,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他只记得自己在说话,但说了什么,他完全不记得了。
“你们都看着我做什么?”江枫眠挤出一个笑,“我刚才说到哪儿了?”
没有人回答他。
蓝忘机从蓝启仁怀里挣了出来。他迈着小短腿跑到魏无羡面前,仰头看着他,伸手去拉他的手。魏无羡没有反应,只是站在那里,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但眼睛里什么也没有,空的。
“婴婴。”蓝忘机喊他。
魏无羡没有应。
“婴婴。”蓝忘机又喊了一声,声音已经带了哭腔。他使劲拽了拽魏无羡的手,魏无羡的身体晃了一下,然后弯下腰,一口血喷在了地上。
“阿羡!”蓝曦臣一步跨过去扶住了他。
魏无羡弯着腰,手撑着膝盖,血顺着嘴角一滴一滴往下淌。他咳了两声,又吐出一口血沫,然后慢慢直起身来,用袖子胡乱擦了一下嘴角。
“没事。”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来,“我没事。”
蓝忘机站在他面前,小手还攥着他的手指,仰头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没有泪,但有一种很沉很沉的东西。他转过身,面向江枫眠。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骗他。你一直都在骗他。你让他怕狗,你让他没有家,你让他以为你是好人。你把他的命当成工具,你把他当成你儿子的垫脚石。你根本不配叫他阿羡。”
江枫眠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两三岁模样的孩子,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孩子是谁。
“你是谁家的小孩?”
蓝忘机没有回答他。他转回身,重新拉住魏无羡的手,把脸贴在魏无羡的手背上,轻声说了一句:“婴婴不怕。湛湛在。”
魏无羡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蹲下来,把蓝忘机抱进怀里,把脸埋在孩子小小的肩膀上。他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蓝曦臣深吸了一口气,转向江枫眠。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和,但温和得像一把磨薄了的刀。
“江宗主,你都听见了。你方才已经把所有的实话都说出来了。一个字都没有漏。”
江枫眠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